饭完
王仲穆出了府门,翻身上马,轻夹马腹,战马便踏着街面的石板路直往城外奔去。
秦虎领着几名亲卫策马跟在后面。
而此时,司徒府的后堂里,案上那几碟精致的菜肴早已凉了。
赵珝独自坐在主位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了的酒盏,脸色阴沉。
赵安躬着腰站在一侧,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拿眼瞟着赵珝的脸色。
下一瞬,只见赵珝猛地将手中酒盏摔在地上。
碎片四溅,残余的酒液洒了一地,他喝道:“竖子!”
他今日设宴,本想收王仲穆为己用,结果从头到尾,那竖子一句好话没给他,反倒劝他要“识时务”。
他赵珝在忠武军待了这么多年,何曾受过这等窝囊气!
赵安见状,连忙上前几步,躬着腰凑到赵珝身侧,语气煽动:
“司徒,何必与这贼军汉置气。依小人之见,这贼军汉如此不识抬举,不如……”
他说到这,伸出手掌在自己脖颈前比了个极快的动作,眼里更是闪过狠厉。
赵珝猛地转过头,冷眼盯在赵安脸上。
赵安被他这一眼盯得浑身一颤。
赵珝冷冷开口:“你很喜欢拿主意?”
赵安闻言,脸上血色尽褪,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抬起双手左右开弓,啪啪扇在自己脸上。
他一边扇一边道:“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耳光扇得又脆又响,脸上很快就红肿起来。
赵珝收回目光,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何尝不想除掉王仲穆?可王仲穆身后站着的是朱友裕——那是朱温的嫡长子。
他若是动了王仲穆,恼了朱友裕,事情摆到朱温案上,就不是他能收场的了。
与此同时,王仲穆策马直往军营。
刚走到半道,便看见黄狗领着几个亲卫从街角拐了出来,远远看见他便猛夹马腹迎上来。
黄狗在马上抱拳开口:“指挥,大郎君回府了,让您直接去府上,说是有事。”
王仲穆微微颔首,拨转马头便往刺史府而去。
可刚骑出几步,他忽然勒住缰绳,然后轻夹马腹,策马往城门外方向奔去。
秦虎和黄狗对视一眼,虽然不解其意,还是策马跟了上去。
王仲穆一路策马到了城门附近,在城门口兜了半圈,才重新拨转马头,沿着另一条街往刺史府方向折返。
等到了刺史府门前,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身后的秦虎,正要往里走,目光忽然被府门外停着的那辆马车吸引了。
檀木车身的马车,锦缎遮顶,四角垂着流苏。
他脚下微微一顿,心底有了猜测,但脸上不动声色,迈步走进府门。
门口的亲卫早已认得他,抱拳行礼便放了他进去。
他沿着回廊一路走到外院正堂门前,整了整衣甲,抱拳开口,声音恭敬:
“大郎君。”
门内传来朱友裕沉稳的声音:“进。”
王仲穆推门而入,抬眼便看见朱友裕正站在主位上,身侧分别坐着张氏和朱琳琅。
张氏穿了一身端庄的石青色衫子,朱琳琅则是一身浅青色,发间簪着支蝴蝶金簪。
王仲穆抱拳行礼,依次道:“见过大郎君、夫人、县主。”
朱琳琅竟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双含情的眼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张氏侧过头看了朱友裕一眼,然后站起身来,朝朱琳琅伸出手,语气温婉道:
“四娘,我忽然想起来,上回你说要给宁娘写信,不如就现在。”
朱琳琅乖巧地应了声“好”,站起身来跟着张氏走了出去。
临出门时,她的裙摆擦过王仲穆身侧,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
正堂里便只剩朱友裕和王仲穆两人。
朱友裕开门见山问起赵珝宴请的事,王仲穆便将席间赵珝的试探和拉拢简要说了一遍。
朱友裕听完,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几分不屑:“他已年近五旬了,还是这般行事。”
随后顿了顿,忽然朝门外沉声喝了句“来人”!
一名披甲亲卫应声而入,朱友裕从腰间解下贴身令牌递了过去,开口吩咐道:“照我之前说的做。”
那亲卫双手接过令牌,抱拳应了声“诺”,便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王仲穆看着那亲卫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往前迈了一步,抱拳开口,声音透着冷意:“大郎君,要不要属下带人——”
朱友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随后收回去,语气沉稳道:“不必。等四州兵马皆到,我会亲自登门一次。”
王仲穆抱拳应了声“是”,心下却是了然。
调集四州兵马,这阵仗可不是朱友裕自己能做主的。
若非朱温首肯,即便他是嫡长子,也担不起擅自调兵的重罪。
看来朱温也等不及了,杨行密不战而退,内黄、魏州连番大胜,刘仁恭元气大伤,正是收拾内部隐患的好时机。
他正想着,便听见朱友裕忽然开口问道:“还没吃饭吧?”
王仲穆微微一愣,如实回道:“在司徒府上用了些,不过……”
朱友裕不等他说完便站了起来,语气随和道:“那就留下再吃一顿。”
“是!”
不多时,后堂便摆上了一桌家宴。
朱友裕坐在首位,张氏紧挨着他坐在一侧,朱琳琅坐在张氏旁边,王仲穆则坐在朱友裕另一侧的下首,与朱琳琅正好隔着桌子相对。
案上的菜肴比赵珝那桌实在得多——大块的酱骨头堆了满满一盆,炙羊肉很多,还有一整只蒸鸡卧在汤盆里,油光锃亮。
朱友裕亲手将那盆酱骨头端起来,摆至王仲穆的碗前。
饶是王仲穆也是有些感动。
以朱友裕的身份,若是不死,等朱温代唐,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克继大统之人。
文武兼备,御下恩威并施,待人随和,实有明君之相。
张氏和朱琳琅面前的碗碟里只是些清淡的时蔬和一小碗羹汤,显然这桌上的肉大半是给王仲穆备的。
王仲穆也不客气,伸手抓起一块酱骨头便啃了起来。
那骨头炖得酥烂,酱汁浓郁,他几口便啃完一块,将骨头搁在碗边,又伸手去拿下一块。
朱友裕见他吃得痛快,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王仲穆正低头啃着第三块骨头,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被人轻轻踢了一下。
他手上的动作一顿,余光往斜对面扫去。
朱琳琅正端端正正坐在那里,手里捏着调羹,正低头舀着碗里的羹汤,脸上没有半分异样。
王仲穆收回目光,面不改色地继续啃骨头。
过了几息,那条腿又伸了过来。
这一回不再是轻轻一踢,而是用脚尖在他小腿上缓缓蹭了一下,力道极轻极柔。
王仲穆正要把一块骨头搁下,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骨头差点从指间滑落。
他微微抬头,余光越过满桌碗碟,朝朱琳琅那瞥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