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一路向西。
他们这一行十余人,扮的是行商,自然不好真空着手走,马背上捆着几卷布帛,做足了小商队的模样。
可从许州到长安,一路上穿州过县,其间不少地方盗匪横行。
白日走大路,不亚于招摇过市。
再加上如今年月,多数人食不果腹,患有夜盲,而王仲穆这一行人没有。
因此,王仲穆反其道而行,早早定下队伍白日蛰伏,夜间疾行的规矩。
李振对这安排不置可否,只说了句“某身家性命系于将军,些许琐事,将军自行定夺”,便不再多言,策马跟在队伍中段。
王仲穆同样策马中段,王彦章在前,王进、杨成在后,余下那些精悍亲卫则分布四周。
王彦章的铁枪用粗布裹了,横在马鞍一侧,夜里看不出形状。
王进嘴里没叼草茎,大概是这两日赶路时被山里的蚊虫咬得烦了,整个人显得蔫了。
官道越来越窄,渐渐地只剩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
两边的林子也愈发密了,王仲穆抬头望了眼——两侧山势不算高,但夹着这条窄路,正好是个天然的隘口。
若有人在此设伏,两头一堵……
“传令,全部披甲。”他压低声音开口。
命令一传下去,队伍里立刻响起一片清脆的甲叶声。
王仲穆自己也在马背上套上了甲,将横刀系在腰间最顺手的位置。
李振也披上了一侧亲卫递来的软甲。
很快,这条路越走越窄。尽头,竟有些山石堵住了路。
位于最前的王彦章当即停下:“将军,前面有人。”
话音未落,道旁林子里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光骤亮,一支支火把从两侧的林子里窜出来,映出几十道黑漆漆的人影。
那些人不是寻常流民——持刀、持枪者皆有,衣衫褴褛却透着一股悍劲。
为首一个汉子赤着半边膀子,手里提着一把厚背砍刀,火光下满脸横肉,目光在队伍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仲穆身上。
“东西、马留下,人……留下两个,其余滚!”
那汉子狞笑起来,像是笃定了王仲穆这一行人会答应。
王仲穆没有理会这屁话。
解下横刀,身旁王彦章也将裹枪的粗布一把扯开,铁枪横在鞍前,枪尖指向那汉子。
“杨成,带人护着先生。”王仲穆开口。
杨成当即拨转马头,带着两名亲卫往李振身旁一靠,横刀出鞘,将李振护在身后。
“贤明,二郎。”王仲穆朝两侧偏了偏头,王彦章和王进同时拨马上前,两人一左一右,与王仲穆并作一排。
那为首的汉子见状,脸上先是一愣,随即狞笑起来:
“就你们这点人,还想找死?!”
“都杀了!”话落,身后数十道黑影冲了下来,喊杀声骤起,惊得山林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众人皆下马,王彦章第一个冲了出去。
枪尖破空,只一枪便挑翻了冲在最前的那个汉子,那人被枪尖挑起来,整个身子飞出去好几步,砸在路中央,血喷了一地。
王仲穆随后而至,横刀斜劈,刀锋从一个持枪汉子的脖颈划过,带起一蓬鲜血。
王进同样不俗,护在王仲穆身侧,刀势又快又狠。
三人势头很猛。
有人试图用刀去格王仲穆的刀,两刀相撞,那人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接着便被王仲穆一脚踹翻,只见寒光一闪,那人便再没了声息。
王彦章更是不必说,枪枪要命,枪影翻飞间,近身的贼人非死即伤。
王进也早砍翻了数个。
全甲打无甲,几乎是一方倒的屠戮。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冲上来的贼人便倒下了一二十个。
山路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
剩下的贼人见此情形,不少转身便往林子里钻,连兵器都扔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片刻后,便没了人影。
王仲穆这才收刀归鞘。
他回头往李振的方向看了一眼,刚想开口问问李振的安危,却见杨成带着两名亲卫还守在那里,而李振马前,已经倒了好几具贼人的尸体。
李振仍端坐马上,衣袍上沾着几点血迹,腰间佩剑也早拔了出来。
“先生无恙吧?”王仲穆走近。
李振将佩剑收回鞘中,语气淡淡:“无妨。”
王仲穆这才看向杨成,眼神责问,“某不是让你保护好先生吗?”
杨成一脸冤枉:“将军,这是先生自己上前杀的。”
王仲穆愣了一瞬。
他重新看向李振,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谋士,竟还有几分武艺在身。
“先生……会武?”王仲穆没拐弯抹角。
李振从袖中扯出一块布帕,不紧不慢擦拭着手上的血渍:“早年,某也做过金吾将军。”
王仲穆又是一愣。
一个以谋略见长的谋士,竟然还领过禁军将军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李振已经补了句:“家祖李抱真。”
王仲穆心下又是一惊。
李抱真,那可不是寻常人物。
曾任昭义节度使,检校司空,先后平过魏博之乱、四镇之乱,王仲穆知晓他,还是因为此人与郭子仪有些渊源。
同样是位名将。
王彦章本已收了枪,听到这个名字转过头来,目光在李振身上停了好一会儿。
王仲穆开口:“想不到,先生竟是将门之后。”
李振没有接这话。
他策马往前走了几步,头也不回地补了句:
“将门不将门的,都是过去的事了。走吧,这地方不能再留。”
王仲穆眼神沉凝,将门之后,名将之孙,这样的人,竟也会被大唐官场弄得屡试不第?!
大唐糜烂至此,果然是气数已尽。
他收回目光,朝众人一挥手:“把石头都搬开,咱们走!”
很快,马蹄声重新在官道上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