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一连数日,四州告示同出。
景州城,衙前街口,一张新贴的黄纸告示前围了一圈人,多是青壮汉子,也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汉伸着脖子往里看。
一个穿灰布短褐的中年文吏站在告示旁,扯着嗓子念。
“景州奉义昌节度使李公之命,招募兵卒!年十八以上、四十以下,身无残疾、家世清白者,皆可应募!”
“入营之后,每日口粮管够!每月饷钱照发!”
“试练优异者,编入牙军!赏钱加倍,家属免赋一年!”
人群里嗡的一声炸开了。
一个黑脸汉子挤到前排,嗓门极大:“牙军?是李帅身边的牙军?”
文吏看了他眼,点了点头:“正是李帅亲领的牙军。”
黑脸汉子回头朝人群里喊了一嗓子:“阿兄!李帅的牙军!!”
人群里一个年纪稍长的男人挤上前来,跟黑脸汉子站到一处,两兄弟模样有几分像,只是哥哥瘦些、沉稳些。
“你说的是真的?”哥哥问文吏。
“榜文上写得清清楚楚。”文吏开口,“试练上等者,入牙军。”
“试练什么?”有人喊。
文吏一条条念下去:“弓马、刀枪、举石、步战。四项各评上中下三等,上等者入牙军,中等者入州兵,下等者遣回。”
人群里又是一阵议论。
那黑脸汉子扯着哥哥的袖子往人群外走:“阿兄,咱去试试!咱俩打小就在山里打猎,弓马熟得很!”
哥哥被他扯着走,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你忘了,咱家还有老娘。”
黑脸汉子脚步一顿,脸上的兴奋也消了几分。
旁边一个瘦高个的年轻人早听见两人对话,凑了上来:“两位大哥,你们家也是老娘没人照看?”
黑脸汉子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瘦高个点了点头:“我爹死得早,就剩我娘。可李帅这告示上写了,入了牙军,家属免赋一年。我琢磨着,这一年免的赋,够我娘过活了。”
那哥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这话在理。”
他转头看向弟弟:“你先去试。你要是进了牙军,我留下照看老娘。你要是没进,我再去。”
黑脸汉子急了:“那怎么行,要去一起去!”
“一起去,老娘谁管?先试一个。咱家总得有一个人先出去闯闯。”
瘦高个在旁边看着这兄弟俩,忽然叹了口气:
“我家就我一个,我娘说了,让我去。她说与其在家饿死,不如去营里搏个前程。”
黑脸汉子看了看瘦高个,又看了看哥哥,终于点了头:“可以,但咱得一道去!”
哥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多说。
三人一道往景州城北的校场方向走去。
街面上已经陆续有青壮往同一个方向涌,三五成群,有的背着猎弓,也有人两手空空,只凭一身力气。
校场前设了三张案,几个军吏坐在案后,一人问话、一人记名、一人量身高臂长。
队伍排出去几十步远,缓缓往前挪。
黑脸汉子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有十几个人,后面的队越拉越长。
校场另一头,几个兵卒正在搬运兵器架,把长枪、横刀、硬弓一溜排开。
而同样的一幕,也在德州、棣州的衙前街、集镇要道上上演。
……
沧州的募兵早停下了。
单廷珪手下的骑兵扩充从牙军里挑人,李进和王彦章则各自盯上了步卒的训练。
校场上整日尘土飞扬,骑马、劈刀、拉弓,喊杀声不断。
李仲穆偶尔也会去校场上转一圈。
这些个牙军,底子是四州精锐组成的,所以他在沧州停下了招募,打算“故技重施”,选拔精锐!
毕竟钱财就这么些,要供给两万战兵,必须有所侧重。
那么侧重的,自然是他的牙军!
节度使府
后堂廊下摆着十几口大木箱,每口箱子上都贴着“义昌节度使府”的封条。
几个书吏在旁边核对册子,一个管库的文官在册子上打了勾,一挥手,十几名兵卒两人一组,把箱子往外抬。
箱子上了马车,车夫一甩鞭子,马车沿着府外长街辘辘而去。
李仲穆正站在廊下,远远看着那一车车铜钱、绢帛被拉出府门。
这些钱是他从盐利里“取”出来的,是义昌攒下的家底。
如今这么大规模往外拉,多少是心疼的。
他开口问身侧的书吏:“今日出去多少了?”
那书吏翻开册子看了一眼:“回节帅,第一批四千贯,已拨往四州募兵点。第二批三千贯,拨往牙军马军。第三批……”
李仲穆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念了,再听下去,他怕自己要变成二郎了……
恰在这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黄狗快步走进来,到李仲穆面前站定,抱拳道:“节帅。”
李仲穆看了他眼,又想了想时日,便猜到他的来意。
“经费?”
“是。”黄狗点头,也不含糊道,“属下那摊子,每月钱财都是节帅府里直拨。”
“这月的已用完了,可派出去的人手还要扩,所以属下想请节帅再拨一些。”
李仲穆点了点头,“你自己去府库里领吧。”
黄狗有些不好意思。
他知道,府库里的钱正一车车往外拉,募兵要用、马军要用、四州都要用,自己这时候再来要钱,是有些添乱。
“节帅……”他张了张嘴,想说“要不属下先紧一紧”。
李仲穆打断了他:“让你去你就去,你那个摊子,是某的眼睛、耳朵,弄不出成效,某再找你算账!”
“去吧!”
黄狗抱拳一礼,神色郑重了几分。可应下之后,却没立刻走。
李仲穆看了他眼:“还有事?”
黄狗顿了顿,这才开口:“节帅,属下那摊子……一直没个正式的名字。”
“日后往大了铺,总得有个名号。”
李仲穆闻言,倒是认真想了想。
他手下这摊情报网络——从自己最初挑出来的亲卫,到如今遍布义昌四州、甚至往周边几州渗透的暗桩。
网确实越织越大了,也该有个名字。
“只是叫什么好呢?”李仲穆暗道了句,目光落在廊外那棵老槐树上。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根枯枝在风里晃着,树下的石凳上还残留着昨夜落下的薄霜。
这藏在深夜、黎明的霜,与他那深埋地下的情报网何其相似……
“霜。”李仲穆开口。
黄狗抬起头,有些意外:“霜?”
见李仲穆点了点头,黄狗则道,“属下记住了。”
“去吧。”李仲穆摆了摆手,“先去领钱,再把人手铺开。魏博那边的乱子还没完,你盯紧点。”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