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朱友谅的鲁莽下,大唐宰相崔胤就这么死了。
消息传开,朝野震动!
崔胤再有问题,那也是大唐的宰相,是文官之首!
没有诏书、没有审判,朱友谅竟带着百余亲卫闯进府里砍了?!
“简直…简直没有王法!”
街边,一个书生声音骤然拔高!
他站在茶肆门前,脸涨得通红。
周围行人闻言,除少数侧目看他,大多加快脚步离开。
“这些武夫丘八,粗鄙野人,如此肆意妄为,必遭天谴!”
那书生越说越激愤,声音在街面上传得老远,“一朝宰相,说杀就杀,天理何在?朝廷体统何在?!”
旁边一个青袍朋友连忙拽他袖子,压低声音劝道:
“范兄,慎言啊!这街上耳目多,你少说两句……”
那范郎君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反手甩开朋友的手,梗着脖子道:
“慎什么言!某读圣贤书,行得正坐得直,还怕说几句公道话不成?”
他一边骂一边往前走,嘴里不停。
朋友见劝不住,只能苦着脸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左右张望,生怕被什么人听去了。
正骂得起劲,转角处,他一头撞上了一匹马。
那马毛色油亮,鞍辔精致。
范郎君撞上去的时候,先是被马身上的鞍具硌了一下,踉跄退了两步,便拱手致歉:
“失礼失礼,某方才一时没留神,冲撞了足下……”
话说到一半,他才看清了马背上那人。
那人面容粗犷,下颌一片短髯,胸脯宽厚,眉眼间却透着戾气。
身后还跟着数十名披甲亲卫。
范郎君的脸色骤得白了。
朱友谅本没有打算停下来。
他今日出府,本就是为了办件闲事——“奉叔父之名,令皇帝东迁洛阳!”
不曾想,竟听到这些狂话!
“杀。”
只听一字冷冷落下!
一名亲卫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一把揪住范郎君的后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范郎君这才回过神来,嘴里急喊:“指挥饶命!某方才只是一时糊涂!一时糊涂啊——!”
那亲卫没有理会,将他往地上一按,横刀出鞘,刀光一闪。
血从断颈处喷出去,溅在青石板上,也溅了他那个青袍朋友一脸。
随后更是用劲,头颅斩飞出去,滚到街边一只馊水桶旁边,停了下来。
周围的行人早散了,唯剩那个青袍朋友呆愣原地。
……
一个月后,朱温屯兵河中。
在他的“示意”之下,昭宗东迁洛阳。
为迎圣驾,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梁王朱温征发河北河南之地数万民夫,修建东都。
麾下诸路藩镇纷纷进奉!
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义昌……
沧州,天空黑云密布,闷雷在黑云中作响,闪烁。
同时,风骤起而来。
此时正堂内正坐着三人。为首一人高居首位,一身紫袍,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端正——正是义昌节帅李仲穆。
堂下两道清瘦身影,一人是如今的义昌判官孙鹤,另一人则是刚被升任掌书记的冯道。
李仲穆开口:“钱财和民夫可都已经聚集好了?”
孙鹤恭声道:“回节帅,都已备妥。民夫四千人,工匠二百五十人,钱三万贯。由李进将军押送,三日后启程。”
李仲穆点了点头。
恰好这时候天空猛地闪过一道惊雷,本来正堂里已经足够明亮,但这惊雷仍是亮得显眼。
李仲穆似有所指地说了句:“阵仗不小啊。”
冯道接过话头:“节帅是说东迁?”
李仲穆没有否认。
自从冯道发现这位节帅实则还算好说话,行事和言语间就不似刚开始那般拘谨了。
李仲穆似有感慨:“天子东迁洛阳,如此规模的修建东都,可谓劳民伤财……”
孙鹤、冯道二人自然不会真以为李仲穆在感慨劳民伤财。
果然,下一瞬,李仲穆话锋一转:“如今外面都在传,朱公有称帝的意思。”
他顿了顿:“只怕这宫殿修建出来,也不知给谁居住。”
冯道闻言,抬眼看向李仲穆:“节帅是觉得,魏晋之事会重演?”
“不是觉得,是一定!”李仲穆回答的干脆。
冯道眉头皱了起来。
在他看来,如果朱温选择在这个时候称帝,其实是极为不智的。
他斟酌了下措辞,开口道:“当今天下强藩,无人出朱公左右!”
“但四方邻藩,虽无人与之争锋,能自保者却不在少数。”
“不说旁人,便是那河东李克用、淮南杨行密、蜀中王建、河北刘仁恭,四人皆可自保,据地称雄。”
“一旦称帝,易引天下人讨之。”
李仲穆明白冯道的意思,但他只回了一句:“朱公性烈如火。”
言简意赅!朱温决定了的事,别人不敢反对。
随后,他又补了句:“何况,大势已定,诸将皆愿从龙受赏……”
冯道眉头皱得更紧了:“节帅是大郎君的人,情况恐怕……”
李仲穆是朱友裕麾下出来的,而朱温猜忌心又重,脾气又大。
如果以后父子之间生了嫌隙,李仲穆这个朱友裕的旧部,很容易被波及。
李仲穆自然知道这个,开口道:“这算不得重要。”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个话题:“梁王妃已病重了。”
冯道稍有不解,为何突然提了梁王妃?
李仲穆接着道:“已有传言,梁王妃不过旦夕之间。若是大郎君也病逝了……”
堂内骤然静了。
这才是李仲穆担心的问题。
一旦朱友裕死了,朱温就等于是没了继承人。
毕竟朱友珪、朱友贞这两人实在不堪大用。
而自己作为朱友裕“流放”许州时期就追随左右的将领,恐怕就会成为朱温眼中的一根刺。
届时若有人栽赃构陷他,又无张惠、朱友裕劝阻……
孙鹤原本一直没开口,听到这话也是一惊。
他和冯道都知道李仲穆麾下有一支刺探的组织,还以为这是刺探到的情报。
冯道便问:“谁有这个胆子?”
毕竟朱友裕现在身体很健康,并没有传来患病的消息。
那只能是被毒死的。
李仲穆只说了一句:“如今朱公已是众矢之的了。”
两人没有深问。
孙鹤则开口:“节帅不必担忧,四州尚有两万战卒、三千骑兵。真到了那一步,未必没有自保之力。”
随着孙鹤表态,冯道也跟着开口了。
毕竟他们和李仲穆可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一旦李仲穆没了,他们这些人,被调的被调,被贬的被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冯道想了想,皱眉道:“实在不行,可暂投幽州!”
一侧,一直当隐形人的秦虎忍不住开口了,“冯掌书记,节帅可是砍了那什子刘守文的脑袋。”
“若是投靠,岂不是找死……”
冯道却是笑了,随后开口,“刘仁恭麾下诸子仅刘守光一人尚可,但父子生隙日久,情谊尽断!”
“眼下用其二子,不过权宜……”
“而某任参军时,刘守光亦拉拢上下之人。”
“若节帅助其成事,亦有可能李代桃僵,据地称王……”
说到最后,给尚且年轻的冯道都说兴奋了!
眼看孙鹤也在皱眉,似乎在思考可行性。
李仲穆眉头一跳:“不过是猜测罢了,事还不至于此……”
只是最后也不知两人有没有把这话放在心上。
待两人离开后,李仲穆独自坐在正堂内,神色又沉凝下来。
他之前是想调查一下大郎君到底是因为什么原因“病逝”。
特意安插了好几个死士进府,结果一口气就折了几个,仅剩的一个到现在还是个仆役,根本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只能知道朱友裕现在还无事。
可李仲穆清楚,等昭宗入住洛阳后,大郎君很快就会在行军途中重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