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归立刻认出了诺亚身上的气息：


    “黑魔法？！”


    龙族居然跟黑魔法能扯上关系？


    不，不对。


    她想起刚入学不久的柯林教授黑魔法事件，当初她调查出来的魔法气息的确与一头龙吻合。


    这种、这种邪恶的东西。


    林暮归说不出话来，但其实也说不上接受不能。


    说到底她不了解魔法，也不了解魔法世界，更遑论理论上已经销声匿迹的黑魔法。只听着教授和同学们说着邪恶啊、灾祸的什么的，但她其实根本不知道邪恶在哪里、灾祸在哪里。


    她只能想象着小时候读的童话画本里，独自住在深山老林里的老巫婆。皮肤干瘦、带着黑色兜帽、养着一只漆黑不详的黑猫，在大锅里咕嘟咕嘟熬着加了章鱼触手和甲虫壳的魔药。


    可是上千冤魂齐声发出了凄厉的尖啸。


    林暮归感觉自己在这一瞬间好像变成了住在深山老林的巫婆，窗外不知道哪儿来的黑猫发出了婴儿似的虚弱啼哭声，此起彼伏，一声接着一声。


    于是这时候，原本趴在她枕头上的那只属于她的黑猫也忽然睁开了眼睛，幽绿色的猫瞳直勾勾地注视着自己的主人。


    它的背部弓起，毛发炸开，低呜着，发出一声清脆的婴儿的啼哭。


    林暮归在那只猫的脸上看出了人的模样。


    她捂住耳朵，感觉到眼前昏暗下去，脑仁开始一阵阵抽痛。


    卡莉丝也总算明白了诺亚为什么会在她们的队伍里：


    “就是为了这一刻吧，作为最后的防线？”


    她喃喃低语着，余光看清林暮归惨白无比的脸。


    于是她的脸也跟着白了一分，仓促扶住她：


    “喂！你怎么了？你还好吗？喂！”


    “林同学？”


    “林暮归！”


    诺亚脸上的青筋已经明显鼓起，变成了一条条青色大肉虫子，在他的面皮底下蠕动，他脸色绷得通红：


    “快、快走！”


    冤魂数量太多了，他根本控不住！


    作为一条龙，扛着一个娇弱的人类女性健步如飞实在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卡莉丝就连半分停留也没有，带着林暮归不断往前方狂奔。


    诺亚看到同伴这么果断，既感到欣慰，又产生了一种想要辱骂对方的欲望。


    我叫你跑你还真的跑啊！


    就不知道回头来帮帮我吗混蛋！


    “圣，净化此地！”


    “cleanse！”


    又是两种咒语被数道声音吟诵，魔力倾泻而下，许多冤魂在这瞬间被切断、被打散、被融化。


    诺亚压力骤减。


    箍着右掌的锁链已经将骨头和经脉都扯断了，有黑色的血液从他的身体各处狂涌出来，在魔力耗尽的瞬间，他松开了因惯性紧绷的右掌。


    “cleanse！”


    又是一道吟唱，这来自人族的精锐。


    水银色的丝线利落而迅速地切断了诺亚的手掌，它带着截断处浓稠的黑色浆体飞溅甩落。


    017搀扶住了诺亚虚弱的身体，他们朝着微弱光芒亮起的矿井出口处走去。


    我被一个人类救了、被这个冤魂搀扶着？


    诺亚感觉这个世界有些魔幻。


    其余的龙族连同已经化作冤魂的人族精英一起，继续留下来断后。


    看着远处愈发清晰的自然光线。


    卡莉丝的眼中流露出欣喜的神采，她口中念诵着古老的龙族语，往外迈出的步伐硬生生又加快一分。


    林暮归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身后逐渐被冤魂大军淹没的人们和龙族：


    “他们会死在这里。”


    卡莉丝并不想回头，也没空回头：


    “再不走，我们也会死在这里。”


    “但是还有一个办法，可以最低程度地减轻伤亡。”队伍中段的017低声念着。


    其中一位龙族的魔力近乎耗尽，他满头冷汗地咒骂着：“在这地下矿井里能力被限制了，而且冤魂很难用物理手段打碎，有本事跟我比一比肉体的强度啊！”


    龙族除了施法，它们肉体的强悍程度堪比加强版的金刚石。


    猝不及防之间，虚弱的同伴被推到了他身上，他满脸懵地接住了，看看断了手臂的诺亚，看看满脸坚毅的017。


    “我们的意识正在逐渐消散，我们可以尽最后一份力，留下来断后。但是作为交换，被人族救下的龙族，往后决不可对人族痛下杀手。”017轻声说道。


    这是什么见鬼的承诺？谁答应过啊！


    那个龙族还有些发懵，但某种不可言说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心脏。


    强、强制型咒语？这玩意儿应该都是黑魔法才对！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017。


    017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人族当然不会使用黑魔法。很感谢您的配合。”


    他大步朝后方走去，瞳孔中的火光一点点化为幽深的蓝。


    人族勇士们大无畏地奔向冤魂大军，如果可以的话，卡莉丝真想拍手以示敬意。


    可惜她腾不出手。


    她倔强地拖着林暮归试图往外。


    林暮归攀着她的肩膀垂死挣扎：


    “等等！你等我试一试！”


    卡莉丝咬牙切齿：“你要试什么？”


    “试、试我刚学会的咒语……”林暮归不确定地说道。


    严格来说，不叫“学会”，应该算作“听见”。


    她听见那只幻想里的黑猫口吐人言：


    “解构，重启。”


    空气安静下来，世界在这一秒暂停。


    卡莉丝仍旧咬着牙，被她气得脸色涨红。


    那些龙族们有一个算一个都呆滞着一张脸，看上去想要表示抗议，但愤怒的同时，似乎又有点儿心虚。


    017停在了迈步的那一刻，右腿抬起来没能落到地上。


    其他人则刚刚把头转到一半，还来不及直面自己最后的命运。


    她看见空气中闪烁的缤纷的光点，像是深山老林能看见的萤火虫，像是宿舍里那片没有吊顶的天花板星空，那些光点似乎是活着的，迫不及待地想要回应她。


    它们组成不同的形状，它们说着不同的语言，它们发挥出不同的力量。


    冤魂们停滞在了半空，被强行压在它们身上充当粘连剂的魔法因子们努力扭动着身躯，想要脱落下来，但是黑色的无形气息紧紧围绕着它们不肯松开。


    林暮归深吸一口气：“祈求，净化。”


    世界重新开始流动。


    为首的冤魂长着长长的蓬松的六条尾巴，她紧紧牵着手上稚嫩的狐耳男孩儿，脸上露出了解脱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