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场的异象难以忽视，龙吟声令得密林中的二人齐齐抬头。


    艾尔维斯面色一变，目光直刺向月见：


    “你干的？！”


    他还没有完全化为人形，上身赤裸着，坚硬的鳞片深深扎在属于人类的皮肤里，凌乱地布满了许多本应光滑的部位。


    月见摊开掌心，神情无辜：“我哪儿有这能耐。”


    两人对峙着，没有谁敢先有任何动作。


    短短的几秒内，艾尔维斯脑中闪过无数纷乱的碎片。


    他想起族中的记录，想起了九尾狐族是怎样走向灭绝。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曾洋洋得意地拍着他的肩膀：


    “瞧着吧，在你长大之前，你老爹我会把所有阻碍全部给你铲除！没有谁能阻碍你的路，你会是所有天才里最耀眼的那个！”


    他想起伦瑟矿场建成之后，父亲愁眉苦脸好一段时间，怨念着：“冤魂怎么就杀不死呢？结果还是给它们留了个种。”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黑魔法的侵蚀从那具苍老身躯里被强行剥离，那双眼睛恢复了原来的澄明：


    “我给你留下了宝物……儿子……就在……”


    年迈的龙族断了气。


    艾尔维斯想起来自己在伦瑟矿场中看见的那只幼年狐族，他警惕地看着月见：


    “……你为什么还没有死去？”


    月见笑而不语。


    不远处，矿场中心，又一声巨大的轰鸣传来。


    有同族在其中死去。


    艾尔维斯眉心一跳。


    持名戒早已碎裂，他没法感应林暮归的情况，可他不敢再等下去。


    抬手轰出一道魔法，借着烟尘四起，他消失在密林之中。


    月见没有阻拦他的离去。


    在月见的身后，八条尾巴不受控制地膨起，他身上浓郁的魔力不断外溢，瞳孔也变作了更为深邃的青绿色。


    他往后看了一眼，喃喃自语：


    “看样子最后一个亲人死了也没用啊，一定要吃掉她的灵魂不可吗？”


    “小望别怕，等哥哥回去之后就帮你火化，妈妈应该会接你一起走吧……”


    “……真好啊。”


    月见不自觉发出叹息。


    艾尔维斯正在“巨龙”身体里焦急地寻找着。


    龙族的身躯坚硬无比，能阻挡绝大多数外部攻击，也同样会导致内部魔法因子稀少而且不够活跃。


    他没办法通过魔法气息找到林暮归或是其他同族。


    但好在上天还是眷顾他的。


    在冲上去接住林暮归、荡开冲刷而下的黑色“淤泥”之前，艾尔维斯勉强让自己保持着完全的“人”的模样。


    从背部撞上一具结实又柔软的躯体时，林暮归的心脏险些跳停。


    她差点儿以为自己是撞上了这条龙的血管、胃壁、心脏或者是其他别的组织部位。


    在最初发现自己其实一直在一条龙的身体里东走西走，甚至偶尔发射魔法给人家凿个洞出来，她就觉得实在惊恐。


    当然，她身边那群龙的脸色也没有好看到哪里去。


    “这是什么东西？！”


    “怎么回事！地面怎么在动？！”


    “这、这东西是活的！它在吸气！”


    外部听见那声龙吟的同时，被困在巨龙身躯内的她们险些被其胸腔产生的共鸣当场震死。


    卡莉丝紧急捂住了她的耳朵。


    她则看见有鲜血从对方的两边耳朵里流出来。


    等她手忙脚乱想去帮对方捂一捂已经来不及了。


    卡莉丝的双手无力垂落下去，随着巨龙的又一次呼吸被不知道抛到了哪里。


    她和那些龙族就此失散。


    她根本看不清路，也根本找不到出口，更找不到其他的龙族在哪里。


    偶尔想触碰墙壁试一试月见的“迷宫走法”，却发现这“墙壁”坑坑洼洼，还不断流出来污秽的黑色液体，更别说手掌触碰上去后，难以言喻的恶心感瞬间涌上来。


    她感觉自己在触碰一颗心脏，一颗柔软的、带有脉搏的、活着而且还在跳动的心脏。


    这让她感到一阵恶心。


    现在也是。


    就在她慌乱地想要退开时，她听到了熟悉的声音：


    “别乱动。”


    带着疲惫，急促紧张，却仍是悠扬好听，充满磁性。


    这是……艾尔维斯！


    林暮归慌乱的心跳一下子缓和，她甚至有些想要喜极而泣。


    她急切地拉住腰侧的男人的手掌，在对方怀里侧了侧身子，转过头去，语气带着满溢的惊喜庆幸：


    “艾尔维斯？你来了真是太好了，卡莉丝她——”


    林暮归的声音彻底卡住了。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陷入了无比的恐惧当中。


    那是一张可怕的怪物的脸。


    淡金色鳞片密密麻麻地显露出来，像是生了怪病的鱼，他的皮肤崎岖不平，额角隆起一团，尖锐的凸起从其中挣扎着钻出来。


    艾尔维斯也跟着僵硬了，他起初还有些不理解为什么怀中的身躯忽然紧绷，但很快他从女孩儿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看见了此刻自己的模样。


    他的心头涌现出巨大的恐惧，惊慌失措地松开了手仓惶退去，抬手遮住了自己的脸。


    别看我。


    他想要这么说，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的身体还在不断膨胀，尖锐的爪子生长出来，龙角坚挺突出狠狠卡在巨龙的身体里，像要将它直接捅破。


    浓黑的液体从龙角与“墙壁”的缝隙中渗出来，落在艾尔维斯的脸上，滴进他的眼睛里。


    他已经完全没有人的模样了。


    林暮归不受控制地退后一步，恐惧爬满了她的心脏。


    艾尔维斯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中有什么绷断了，瞳孔中的金色黯淡，又在下一秒烧成了汹涌的赤色。


    狂躁爆裂的气息带着强烈的毁灭性，汹涌扑面。


    那双赤色的瞳孔却冰冷地注视而来。


    艾尔维斯张开了嘴巴，庞大的能量正在汇聚，落点是……


    林暮归迟滞低头，看见自己仍在起伏的胸膛。


    可能下一秒就要永远停止跳动了。


    她努力想扯动唇角，可是失败了。


    好吧，努力一点，总不能真的死在这里。


    她这么给自己打气，但也只有自己知道她有多么心虚。


    要打赢一个s级的艾尔维斯，要打赢一个比她早太久踏入魔法世界的强大魔法师，要打赢一头真正的龙，而且还是已经狂化的龙族……好吧好吧，没有那么多人要打……但狂化是真的，这家伙的眼神就不大对劲，有点儿像以前玩过的游戏里boss狂暴的最终阶段……所以艾尔维斯也到最终阶段了？


    艾尔维斯？


    “艾尔维斯……”


    林暮归努力说着玩笑话，来试图让自己能稍微调动力气至少可以逃跑，但实际上她心里连半点儿轻松都没有，那种铺天盖地的可怕感觉几乎要将她压垮。


    一如当初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