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的局面让加百列想起了很久之前的圆桌审判。
当时他还没有“伊甸”这个姓氏,只是被女人一遍又一遍地将名字绕在舌尖:
“加百列。”
“加百列?”
“加百列……”
加百列闭了闭眼,耳旁审判仍在继续。
“……同期,各区域内出现了百余人集体自杀的恶性案件,我们最初往黑魔法的方向去延伸追索,却始终没有得出结论。”
“龙族递交的证据显示,在伦瑟矿场与集体自杀案件里,现场都残留有不明炼金材料,经确认,该材料通常用作某种古老的祭祀仪式……”
三位人族理事,一位阿尔卡纳学院校长,然后是两位异族理事——血族、精灵族。
在龙族前任族长艾德里克·克劳德死去后,理应是艾尔维斯接替其父亲的理事一职,证据也是由艾尔维斯整理提交的,他却并没有到场。
被那女人看见自己丑陋的一面就如此难以忍受吗?
他没法理解艾尔维斯的想法,也没有兴趣去揣测那条龙要怎么想,他淡漠地垂下眼睑:
“不是祭祀仪式。”
原本正滔滔不绝阐述他罪证的声音戛然而止。
加百列忽然出言,一众理事们都暂时安静下来,室内陷入短暂静默,
自跟随威廉校长进门入座后,加百列就全程保持着冷静漠然的姿态,如雕塑一般,没有任何动作,没有任何声音,对于他们的讨论和指控也没有显示出任何反应。
他们本以为他会保持沉默到最后。
人族理事保持着谨慎,没有贸然开口。
血族理事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微笑着反问道:
“不是祭祀仪式?”
加百列眸光未动:“不是祭祀仪式,是祈祷仪式。”
血族理事:“现存记载中没有针对该仪式功能的具体收录,一切都还只是我们的推测。你怎么能确定这是祈祷仪式?”
精灵族理事更加直言不讳:“所以你不打算否认你跟这两起事件有关联吗?”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暗地里扫过去一眼。
精灵族有两种极端,要么感情特别淡漠,要么感情特别充沛,但两种极端造就同种指向,他们都对外界没有过多兴趣。
是以,精灵族理事这番开口就显得稍稍不自然了。
但其余人转念一想又觉得相当合理:
事实上,在集体死亡事件里,暗夜精灵族的希尔凡·诺图恩曾是被认定的凶手,他当时就在现场,只是因为始终没有找到实质性的作案证据,他这才被允许继续待在学院,但还是被记了大过,一举一动都在监控之下。
加百列同样看过去一眼,迎上精灵族理事略显咄咄逼人的目光。
加百列缓慢道:
“因为我是仪式祈祷的对象。”
谁也没有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一时四下静谧,更是无人开口。
许久,赵羡清赵理事沉沉问道:
“你谋害了他们?”
加百列:“不,我只是回应了他们。”
赵羡清:“什么意思?”
加百列嗓音依旧平淡:“字面意思。他们祈求安宁,而我仁慈给予。”
仁慈,给予……赵羡清细细琢磨着这两个词,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给予?你给予什么?你让他们做什么了?”
加百列沉吟着道:
“三百多个日夜,时常有人对我耳语,一遍又一遍地倾诉他们的悲伤、他们的痛苦,他们痛斥世间不公、痛斥分配不均,有人生来即天骄,有人从始至终都活在泥浆里。他们如此痛苦,祈求解脱,我理应满足他们的愿望。”
有人族理事听出他言外之意,脸色铁青,当场拍了桌子:“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有人稍稍冷静:“所以,你唆使他们自杀?”
加百列:“我只是承诺他们死后不入深渊。”
精灵族理事凝视着他的眼睛: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事件背后的真相?你眼看着希尔凡那孩子被误会多年。你隐瞒了如此之久,是为了逃脱罪责?”
加百列:“隐瞒?不,你们没有问过。”
众人哑然。
加百列在此时站起身来。
校长威廉出言道:
“等等,这场会议还没有结束。”
加百列侧目望去。
威廉莫名感觉到某种冷意,但还是强撑着道:“你的罪行需要经过审判……”
加百列:“我无罪。你们没有资格审判我。”
他说着,朝着门外走去。
唯一有资格审判他的人,还在幻境里跟他的弟弟玩着愚蠢的扮演游戏。
就在他将要跨出门外的瞬间,一道瞬发的强力魔法光束砸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阻止了他的脚步。
加百列凝眸望去,缓缓吐出对方的名字:
“艾尔维斯·克劳德。”
艾尔维斯的脸色其实有些憔悴,天知道为什么在时间线重置后,“狼狈”、“憔悴”这种词居然会时常出现在他的身上,他甚至有些忍不住想苦笑。
他看着面前气质安定、仿佛周身都要孕育出一层圣洁之光的天使,怎么也想不到对方居然才是给林暮归刻下精神烙印的罪魁祸首。
究竟是什么时候?这家伙分明没有接触过林暮归,从来都是路西恩那条疯狗在发疯。
艾尔维斯看着加百列说道:
“不管你要去哪里。很遗憾,但你还不能走。”
加百列淡淡回望:“你站在什么立场上来限制我?”
艾尔维斯眯了眯眼:“我是阿尔卡纳学院的理事,而你只是一个学员。”
听罢,加百列再次迈步,同时抬手撕下衣摆,随着清晰的布帛声响起,一截带有学院校徽纹路的布料轻飘飘落在地上。
艾尔维斯看着加百列的动作,低笑了声:
“所以果然是为了她?我以为你对我们的争斗没有兴趣。”
加百列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朝着荆棘冠学院的方向而去。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众人眼前。
艾尔维斯紧随其后,同样朝着荆棘冠学院而去。
校长威廉有些担忧地问道:“不阻拦吗?”
赵羡清摇头:“他不会伤害林暮归,而且更重要的……”
威廉期待地等着他的下半句。
赵羡清慢悠悠说道:“……最重要的,我们打不过他。”
威廉:“……”
赵羡清:“别担心,暮归可以的,我们要相信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