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二十二日。


    工厂各项生产事宜全部安排妥当，邱文和王维志收拾行李登上航班，动身前往北平。


    两小时的飞行航程里，王维志全程没有片刻消停。


    从飞机起飞到落地北平，翻来覆去只反复念叨几段话。


    “邱总工，我求您，待会儿见到大领导尽量和和气气，千万别冷着脸，那是掌管全军后勤的一把手，可不是好糊弄的虚职官员。”


    “就算您不为自身前途考量，也多替我掂量掂量后果。”


    “我清楚您做事自有分寸，但这件事实在不能硬碰硬顶撞上级。”


    “要不咱们只上缴三成外汇？实在不行，上缴两成也好商量……”


    邱文听得太阳穴突突发胀，淡淡开口打断：“不然让航班折返，你留在奉天，不用跟我一同进京。”


    “万万不可！”王维志吓得差点直接从座椅上弹起来，连连摆手劝阻。


    让邱文孤身一人面见李德荣？万一谈判争执起来，没人从中调和周旋，出了任何纰漏都无人兜底。


    至少自己跟在一旁，还能适时打圆场、递水缓和气氛，稳住场面。


    “那就安静闭嘴，我正在梳理蛟龙一号喷气战机的研发规划。”


    邱文一句话堵回劝说，王维志只能乖乖闭上嘴巴。


    嘴上不再啰嗦，眼神里依旧满是化不开的焦虑担忧。


    其中道理王维志心里一清二楚，军工厂外销军备赚取的外汇上缴国库，本就和农户上交公粮一样理所应当。


    李德荣要求上缴五成资金，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选择，全国数十万部队官兵，每日都需要粮草、弹药、战机维持作战，后勤部账本常年赤字亏空。


    上一回奉天军备厂上缴的六百万美金，刚转入后勤部账户，就全部填补前线军备物资的巨大缺口，一分都没能留存。


    王维志太了解这位老首长，能坐稳全军后勤总管的位置，靠的就是精打细算四个字。


    这不是为人吝啬小气，而是珍惜前线将士的性命，为整场战局的物资供给抠每一分资源。


    早年底下人私下还给李德荣起过“李扒皮”的外号。


    等到身居高位之后，没人再敢当众提起，只能默默藏在心底。


    可没有任何人埋怨他。


    全国数百万作战部队，战线铺开横跨大片国土。


    倘若不在资金物资上严苛把控，去哪里筹措充足弹药、前线补给，又拿什么打赢各类战事？


    王维志脑中纷乱思索之际，飞机平稳落地北平机场。


    负责接机的还是熟面孔，李德荣警卫团团长高城。


    没有多余寒暄客套，黑色专车直接载着二人驶入皇家御苑大院。


    邱文跟着高城走进会客室，一眼就看见李德荣安稳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和善笑意主动招呼：


    “邱文可算来了，快过来坐。高城，倒一杯热水送进来。”


    两人上一回碰面，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半年。


    王维志站在一旁，鼻尖微微发酸，李德荣此刻温和的态度，和自己上次独自前来汇报时的冷淡模样判若两人。


    满心忐忑委屈，却半点不敢表露在脸上。


    此刻王维志满心委屈，可邱文跟李德荣二人谁都没空顾及他的情绪，二人一门心思聊正事。


    “说吧，专程进京找我，有什么诉求？”李德荣脸上温和的笑意瞬间收敛，眼皮微微耷拉，神色严肃起来。


    邱文挺直脊背，语气清晰直白：“领导，我特地来申请专项批复，希望奉天军工厂、军工六厂，还有后续新建所有军工厂区，暂时免去所有利润上缴指标。”


    李德荣神色平静，不慌不忙反问：


    “理由是什么？你心里清楚，国家军费年年入不敷出。不只是你们厂区研发要花钱，前线作战部队、后方战地医院、物资运输车队，各处都等着拨款维持运转，每一笔都是救命钱。”


    “这些道理我全都明白。”邱文认真点头。


    眼下全国最核心的头等大事，就是击溃对岸秃子势力，收回全部失地，这件事优先级高于一切，所有部门都得为此让路。


    “那我就直说了。”


    邱文说话干脆利落，“奉天厂区现在超半数产能全部优先供给前线，107火箭炮、49式单兵火箭筒、49式全自动步枪已经备好，随时装车启运；刚研发定型的49式25毫米双联高炮，也优先调拨前线，专门拦截秃子的战机。”


    听完这番话，李德荣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几分。


    他虽坐镇后方统筹后勤，前线传来的消息却半点没落下。


    前线将士传回的反馈句句实在，奉天自产的各类军械射击精准、结实耐用，救下无数战士性命，尤其是攻坚据点的作战里，立下了无可替代的大功。


    说白了，奉天军工厂虽说不在正面战场，但车间造出的每一颗子弹、每一发炮弹，都是前线战士保命的依仗。


    “这些情况我全都知情，不少前线将领特意给我打电话，说等战事结束，一定要专程找你邱文好好喝一顿庆功酒。”


    李德荣轻轻叹了口气，接着往下说道：


    “先进装备没法凭空变出来，全靠大把资金、漫长工期和大批工人日夜钻研才能造出来。国家当下处境艰难我们都懂，可如果一直被上缴指标捆住手脚，军工研发什么时候才能放开速度往前冲？”


    邱文顺势补充：“恳请上级下放奉天军备部独立经济、财政管理权。我不是想省事，只为加快进度，更快量产军备支援前线，更早打赢这场仗。”


    “等奉天军工体系彻底发展成熟，产业根基扎稳、生产线全面铺开之后，届时能回馈给国家的收益只会更多、更稳定。”


    李德荣盯着邱文打量两秒，忽然忍不住笑出声，转身拉开办公桌抽屉，抓起一份文件“啪”一声拍在邱文怀里。


    “你这小子，还真当我们高层思想守旧，不懂变通？”


    邱文连忙翻开文件，目光扫过纸面，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文件签发日期标注的是七月二十一日，正文内容写得明明白白：经过高层会议全员表决通过，准许奉天军备部享有更大经济、财政自主权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