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火加热,持续了十一小时。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加热炉所有测温回路都换成双通道交叉验证。
三十二组烧嘴重新标定。
循环风机的气流组织也进行了调整。
第二次出炉时,钢锭中心温差只有二十四摄氏度。
六万五千吨液压机再次启动。
这一次,整个锻压过程比第一火顺利得多。
操作机完成九十度翻转。
上砧按预定工艺进行宽砧压下。
五万两千吨。
五万八千吨。
六万两千吨。
钢锭在巨大的压力下不断延伸。
原本只有十几米长的坯料,被逐渐锻成接近二十米的巨型轴类毛坯。
在第二火的最后一次压下中,四缸最大同步误差只有零点六二毫米。
三号主缸没有泄漏。
外置钢箍的应变增量,也低于设计警戒值百分之三十。
从设备角度看,这场试制已经接近成功。
第三火完成以后,整台压机累计热负荷运行超过六个小时。
最高锻压力六万三千七百吨。
活动横梁往复动作一百二十七次。
四十八组插装阀模块,除第十七号阀组因污染被隔离外,其他模块没有再发生任何异常。
当最后一次压下结束,上砧缓缓抬起时,整个厂房里响起了掌声。
不少在基地工作了二三十年的老工人,眼眶都红了。
九年。
这座钢铁巨人停了整整九年。
有人从中年等到了退休。
有人直到离开基地,也没能再看见它压下一块真正的红钢。
如今,它终于重新动了起来。
而且第一次试压,就是二百八十吨级的高合金钢锭。
罗振华摘下安全帽,用力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周总。”
“从设备运行数据看,修复成功了。”
旁边的基地负责人也伸出手。
“西南重锻基地欠野火工业一个大人情。”
“等探伤结果出来,我们马上组织最终验收。”
周野跟两人握了握手,却没有提前庆祝。
“先看锻件。”
“机器能压,只证明机器活了。”
“压出来的东西合格,才证明它恢复了生产能力。”
最后一火结束后,锻件被送往专用冷却坑。
这种大型合金钢锻件不能直接暴露在空气中快速冷却。
外层降温快,中心降温慢,巨大的温差会产生残余应力,严重时甚至会在冷却过程中自行开裂。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锻件按照预定曲线进行缓冷。
等温。
降温。
再次保温。
每天二十四小时,都有人盯着几十个测温点。
第三天晚上,锻件表面温度终于降到可以进行初步检测的范围。
检测车间内,工作人员先清理了氧化皮。
随后进行尺寸测量。
总长度十九点八米。
最大直径误差十一毫米。
轴线直线度误差八点六毫米。
表面折叠、裂纹和过烧检查,全部正常。
磁粉检测,没有发现表面缺陷。
第一轮结果出来,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陈大川看着那根比火车车厢还粗的锻件,忍不住伸手拍了拍。
“外面挺漂亮。”
“拍坏了你赔。”
宋守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陈大川立刻把手收了回来。
“我就摸一下。”
“上一个这么说的人,摸的是刚焊完的钢板。”
“后来呢?”
“后来他三天没录指纹。”
上午九点,超声波探伤正式开始。
这才是真正决定锻件命运的检测。
大型钢锭在冶炼凝固过程中,中心区域天然容易出现疏松、缩孔和成分偏析。
锻造的核心目的之一,就是通过足够的塑性变形,把这些内部空隙压实、闭合。
外形压得再漂亮,内部缺陷没有闭合,整件产品依旧只能判废。
探伤设备沿锻件表面缓慢移动。
耦合剂被均匀涂开。
第一段,正常。
第二段,正常。
第三段,出现零星底波衰减,但仍在允许范围内。
检测员的动作逐渐加快。
前十二米没有发现超标缺陷。
站在玻璃外的众人脸上,已经有了笑意。
可当探头移动到距锻件端部六点四米的位置时,屏幕上忽然出现一道异常反射波。
检测员停住了。
他把探头向后移动,再次扫过同一区域。
异常反射波还在。
换一个方向。
依旧存在。
现场的笑声瞬间消失。
“把增益降六个分贝。”
“重新扫。”
“缺陷波还在。”
“做周向定位。”
两名检测人员增加探头,从不同角度同时扫描。
十分钟后,异常区域被标记出来。
它位于锻件中心附近。
长度约一百七十毫米。
沿轴向分布。
初步判断,不是夹杂。
而是中心疏松没有完全闭合。
罗振华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等效直径多少?”
检测负责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核对了三遍数据,才低声说道:“目前最大当量,三十六到四十毫米之间。”
“按照试制件验收标准,不能通过。”
控制室里一片死寂。
四十毫米。
听起来甚至还没有拳头大。
可对于这种需要承受极端载荷的大型能源锻件来说,内部四十毫米级的未闭合缺陷,已经足以让整件产品判废。
基地负责人声音发紧。
“有没有可能是探伤盲区造成的误判?”
“换三种频率的探头都出现了相同反射。”
检测负责人摇头。
“误判概率很低。”
“要最终确认,还得等锻件完成性能热处理。但从目前的数据看,中心压实效果确实不够。”
罗振华立刻翻开工艺记录。
“三次加热,总锻造比三点七。”
“按原来的材料模拟结果,中心疏松应该可以闭合。”
赵启明盯着每一次压下的数据。
“总锻造比够,不代表每个区域的有效应变都够。”
“第一次压下时,低温端变形抗力偏高,金属流动不均匀。”
“第二火为了控制长度,中段连续两次采用小压下。”
“现在出问题的位置,刚好是两次小压下的重叠区。”
“也就是说,这个缺陷是咱们压出来的?”
陈大川问道。
“不是压出来的。”
周野摇头。
“它原本就在钢锭中心。”
“只是我们没能把它彻底压合。”
他走到锻件旁边,将手掌贴在冰冷粗糙的金属表面。
系统检测随之展开。
一条条只有他能看见的信息,迅速出现在视野中。
【检测到超大型高合金钢锻件】
【当前重量:236.4吨】
【外形完整度:96%】
【表面质量:合格】
【中心致密度:不足】
【检测到未闭合中心疏松区】
【缺陷轴向长度:184毫米】
【最大缺陷等效直径:38毫米】
【缺陷距表面最小距离:2140毫米】
【当前锻件合格率:0%】
周野的心猛地一沉。
零。
外面所有尺寸全部合格。
压机运行数据也堪称漂亮。
可只要这一个中心缺陷存在,合格率就是零。
两千多万元的材料,三个月的准备,四百多人的努力,全都可能因为内部这三十八毫米的空隙归零。
更麻烦的是,这根锻件已经完成三火锻造。
按照材料工艺要求,再次整体加热会加剧晶粒长大。
如果第四火仍然不能把缺陷压合,锻件不但会报废,连补救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正在计算缺陷修复方案】
【常规整体压下修复成功率:17%】
【增加总锻造比修复成功率:23%】
【局部强压修复成功率:41%】
【改变砧宽与转角后修复成功率:76%】
【警告:材料仅剩一次有效高温锻造窗口】
【警告:第四火失败后锻件将永久报废】
一次。
他们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周野盯着锻件中心的缺陷位置,脑海中迅速重建每一次压下时的金属流线。
不能再从正上方直接压。
常规压下只会让外层继续延伸,中心区域得到的三向压应力依旧不够。
必须改变砧宽。
还要改变锻件放置角度。
甚至要故意让上下砧的受力中心产生一个可控偏移,逼迫内部金属向缺陷区域流动。
这种压法,工艺文件上没有。
国内也没有人用一台刚修好的六万五千吨压机,做过这种级别的偏心局部强压。
罗振华走到周野身旁。
“还有救吗?”
周野沉默片刻,抬头看向那台刚刚复活的钢铁巨人。
“有。”
“但得再烧第四火。”
“而且我们要拿这根价值两千多万的锻件,试一种从来没人试过的压法。”
罗振华问道:“成功率有多少?”
“做对了,七成以上。”
“做错呢?”
周野看着探伤屏幕上那道刺眼的缺陷波。
“没有做错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