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做错的机会。”
周野这句话落下,探伤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三十八毫米的中心疏松。
放在一根直径超过四米、重量二百三十六吨的锻件里,看起来微不足道。
可它的位置太深。
距离最近表面超过两米。
普通补焊碰不到,局部加热够不着,就连探伤都需要多种频率的探头交叉确认。
想消除它,只有一个办法。
把整根锻件重新烧红,再送进六万五千吨液压机,用数万吨压力从外面一点点挤死。
罗振华合上工艺文件。
“开会。”
半小时后,基地技术会议室坐满了人。
材料、锻造、热处理、液压、电控和检测负责人全部到场。
大屏幕中央,是那片被标成红色的中心缺陷区。
锻件轴向坐标六点四米。
缺陷长度一百八十四毫米。
最大等效直径三十八毫米。
一名头发花白的材料专家率先开口。
“我反对第四火。”
“这支钢锭前三火的累计高温时间已经接近上限,再次整体加热,很可能造成晶粒粗化。”
“就算中心疏松压合,力学性能也未必能通过。”
另一名锻造工程师紧跟着说道:“采用常规平砧继续压下,锻造比会超过设计值,锻件长度也会超差。”
“而且中心缺陷已经接近闭合状态,继续正向压缩,外层变形大,中心未必还能获得足够应变。”
没有人故意唱反调。
他们说的都是事实。
这也是大型锻件最麻烦的地方。
压力不是越大越好。
压下量也不是越多越好。
一块面团压薄了,还能重新揉成一团。
可二百多吨的合金钢一旦被压长,想让它缩回来,几乎不可能。
“所以不能按原工艺压。”
周野站起身,将三维模型调到俯视角度。
“第四火采用低温短时均热,不追求整个锻件达到前三火的温度。”
“中心目标温度一千一百四十五摄氏度,表面最高不超过一千一百六十五摄氏度。”
“出炉以后,不做全长锻造,只处理缺陷所在的三点八米区域。”
材料专家皱起眉头。
“三点八米?缺陷长度只有一百八十四毫米。”
“缺陷只有一百八十四毫米,但应力场不能只覆盖一百八十四毫米。”
周野在模型上画出三条不同颜色的区域。
“直接对着缺陷压,会让周围金属向轴向逃逸。”
“看上去压下去了,中心实际得到的三向压应力不够。”
“我们要先压缺陷两侧,限制金属流动,再对中心区域进行错砧强压。”
“简单说,先把两边的门关上,再堵中间的洞。”
陈大川坐在最后一排,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不就是给钢做微创手术吗?”
梁师傅头也没回。
“人家做手术拿手术刀。”
“你见过拿六万吨做微创的?”
几名年轻工程师差点笑出声。
周野继续说道:“现有四点八米宽上平砧可以使用,下砧更换为三点六米平砧。”
“第一次,锻件转角四十五度,压缺陷前段。”
“第二次,反向转角四十五度,压缺陷后段。”
“第三次,上下砧错位六百二十毫米,对中心区域形成偏心压缩。”
“最后再转九十度,完成一次封闭压下。”
屏幕上的有限元模型随之变化。
不同颜色代表不同程度的塑性应变。
按照常规平压方案,锻件外层已经变成深红色,中心却依旧存在一块浅黄色区域。
那正是疏松无法闭合的原因。
而按照周野提出的新方案,几次不同方向的应变区域会在缺陷中心交叉。
中心区域不再只承受上下方向的压缩。
前后、左右的金属流动都会受到限制。
最终形成接近三向压缩的应力状态。
那才是压合内部孔隙的关键。
材料专家盯着模型看了很久。
“理论上可行。”
“但第三次是偏心加载。”
“六万多吨的压力中心偏离压机轴线,活动横梁会产生倾斜。”
罗振华也看向周野。
满载测试时,他们追求的是绝对对中。
现在却要主动把锻件放偏。
这等于故意给四缸同步系统制造麻烦。
“预计最大倾覆力矩多少?”
“十九万八千吨米。”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吸气声。
“活动横梁理论倾斜量零点九四毫米。”
周野补充道:“压机保护值是一毫米。”
一毫米。
只剩零点零六毫米余量。
温度变化、油液波动、砧面氧化皮,任何一个因素都可能吃掉这点余量。
林浩抬头问道:“能不能把压机保护值放宽到一点二毫米?”
“不能。”
周野回答得没有半点犹豫。
“安全线不是拿来谈判的。”
“偏心负载产生之前,我会根据锻件位置计算压力中心。”
“控制系统提前给低载侧主缸预加流量,做前馈补偿。”
“不是等横梁歪了再扶正。”
林浩思考片刻,拉过电脑开始修改模型。
“给我十二个小时。”
“我把负载中心估算接进四缸控制器。”
赵启明则调出砧具库资料。
“四点八米上平砧已经九年没用,工作面有两处压痕。”
“至少要磨掉三毫米。”
“十二个小时够不够?”
梁师傅慢悠悠地站起来。
“你问机加工够不够,为什么看他?”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梁师傅身上。
梁师傅卷起袖子。
“把砧子拉到旧镗铣床那边。”
“给我六个人,两台移动磨头。”
“天亮之前,工作面平面度给你做到零点二。”
陈大川忍不住说道:“梁师傅,那可是四点八米宽的大铁块。”
梁师傅瞥了他一眼。
“铁块大,公差就跟着长大?”
“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
这一次,整个会议室都笑了。
梁师傅脸不红心不跳,仿佛这句话本来就是他的。
会议结束,所有人立刻分头行动。
加热炉重新制定第四火曲线。
锻件表面建立轴向坐标。
缺陷所在位置被转化成热膨胀状态下的实际尺寸。
常温下六点四米的位置,在一千一百多摄氏度时会向外偏移近八十毫米。
如果还按照冷态标记定位,上砧就会压偏。
周野让检测组在锻件两端设置永久基准,再利用操作机编码器和激光测距,对热态尺寸进行实时修正。
陈大川看着一群人围着锻件测来测去,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远景。
配文只有一句。
“给二百多吨的钢做b超,查出来一个三十八毫米的洞,现在医生准备拿六万吨给它缝上。”
评论区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问:“三十八毫米也算大洞?”
云溪八级钳工回复:“你鞋底破三十八毫米都嫌进水,二百多吨的钢就不算洞了?材料力学不是按体重讲道理。”
陈大川默默给这条评论点了赞。
随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正在修磨砧面的梁师傅。
对方的手机就放在工具箱上。
屏幕还是亮的。
十一个小时后,砧面修磨完成。
实测平面度零点一六毫米。
林浩的前馈控制程序完成台架验证。
根据锻件实际位置,系统可以实时估算载荷中心,并提前调整四只主缸的目标流量。
第二天下午,第四火加热开始。
没有人知道这次尝试究竟是救命,还是把价值两千多万元的锻件送上最后一程。
十七小时后,加热炉传来数据。
中心估算温度一千一百四十七摄氏度。
表面最高温度一千一百六十二摄氏度。
中心最大温差二十七摄氏度。
累计高温时间,仍在最后允许范围内。
【锻件第四火加热完成】
【缺陷区域中心温度:1147摄氏度】
【表面最高温度:1162摄氏度】
【当前晶粒长大风险:中等】
【剩余有效锻造时间:43分钟】
【本次锻造结束后不可再次整体加热】
四十三分钟。
这是他们最后的窗口。
炉门升起。
火红的巨型锻件被操作机缓缓夹出。
周野戴上对讲耳机,只说了四个字。
“开始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