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件出炉三分二十秒,进入压机区域。
操作机没有立刻把它送到上砧正下方。
而是按照预定程序,将锻件缓慢旋转四十五度。
这根二百三十六吨重的合金钢,此刻已经不再是规则的圆柱体。
经过前三火锻造,它的截面存在明显棱角。
转动四十五度,意味着上砧首先接触的不是平面,而是两道锻造形成的圆角过渡区。
接触面积更小。
单位面积承受的压力更大。
风险也更高。
“热态轴向膨胀修正完成。”
“缺陷中心坐标六点四八一米。”
“操作机前进八十毫米。”
“向北横移十二毫米。”
“停止。”
激光定位线落在锻件表面。
周野对照探伤坐标、操作机编码器和热膨胀模型,确认三遍。
上砧覆盖的区域,比缺陷位置向前偏了一点一米。
这里是第一道封锁区。
“第一次压下,目标压力三万八千吨。”
“开始。”
活动横梁下降。
上砧接触锻件的刹那,两侧氧化皮轰然炸开。
三万八千吨的压力并不足以让中心缺陷直接闭合。
但它让缺陷前方的金属产生了足够变形。
原本容易向轴向逃逸的金属,被提前压成一道无形的堤坝。
第一次压下结束。
操作机后退二点二米。
锻件反向旋转九十度。
第二道封锁区位于缺陷后方。
这一次目标压力四万一千吨。
活动横梁再次下降。
四只主缸最大同步误差零点五七毫米。
第二次压下完成后,缺陷两侧的金属流动空间都受到限制。
真正危险的第三次压下来了。
“操作机前进一点一六米。”
“向南偏移六百二十毫米。”
主控员再次确认:“确定偏心六百二十毫米?”
“确定。”
周野盯着载荷中心模型。
屏幕上的红点已经离开压机几何中心。
上砧一旦接触,东南侧两只主缸承受的载荷会明显高于另外两只。
林浩的前馈控制程序开始工作。
活动横梁尚未压到锻件,四缸的目标流量已经出现细微差别。
东南侧流量提前降低。
西北侧流量小幅增加。
这不是为了让四只主缸压力相同。
而是为了让活动横梁在不同压力下,仍然保持水平。
“第三次压下开始。”
压力快速上升。
一万吨。
两万五千吨。
四万吨。
活动横梁倾斜量从零点二毫米升到零点五八毫米。
“载荷中心向东南偏移。”
“前馈补偿生效。”
“五万两千吨。”
“横梁倾斜零点七九毫米。”
“二号缸压力上升速度偏快。”
“降低二号缸三组阀门开度。”
压机发出低沉的轰鸣。
火红的锻件在错位的上下砧之间发生复杂变形。
外层金属想向前流,却被第一次压下形成的高变形区挡住。
想向后流,又被第二道封锁区限制。
剩余的塑性变形只能向中心传递。
【缺陷区域状态实时评估】
【初始最大等效直径:38毫米】
【当前最大等效直径:26毫米】
【中心静水压应力:持续上升】
【缺陷闭合趋势:有效】
还不够。
“五万八千吨。”
“横梁倾斜零点九一毫米。”
控制室里响起预警音。
距离一毫米保护线,只剩零点零九毫米。
林浩额头上的汗已经流到下巴。
“西北侧补偿接近上限。”
“继续升压,倾斜量可能突破保护值。”
罗振华握紧对讲机。
“要不要停?”
“不能停。”
周野看着系统显示的缺陷变化。
现在卸压,中心孔隙只能缩小,无法形成有效结合。
已经变形的金属还可能在卸载后轻微回弹。
第四火只有这一次。
停下,就等于报废。
“操作机向西北横移十六毫米。”
操作机班组负责人惊了一下。
“带载横移?”
“不是让它拖动锻件。”
“保持夹持,利用钳口侧向力修正载荷中心。”
“横移速度控制在每秒一点五毫米。”
“明白!”
重型操作机缓慢横移。
它无法真正移动被六万吨压力压住的锻件,却可以通过夹钳施加一股侧向约束力。
载荷中心随之向压机轴线方向移动。
零点九一毫米。
零点八八毫米。
零点八三毫米。
“倾斜量回落!”
“可以继续升压!”
六万一千吨。
六万三千吨。
六万四千八百吨。
距离液压机六万五千吨的公称锻压力,只剩两百吨。
整座厂房都在低沉震动。
三号主缸外置钢箍的应变数据不断上升,却始终保持在安全范围内。
四十八组插装阀中,四十七组同时参与控制。
被隔离的第十七号模块依旧关闭。
活动横梁最大倾斜量,零点九六毫米。
距离保护线,只有零点零四毫米。
“到达目标压力!”
“保压八秒!”
八秒并不长。
此刻却像八分钟。
第一秒。
缺陷等效直径下降到十五毫米。
第三秒。
下降到九毫米。
第五秒。
几何孔隙已经接近闭合。
【中心疏松几何闭合率:96.2%】
【界面有效接触率:81%】
【界面冶金结合状态:不足】
孔压上了。
但两侧金属还没有真正焊合。
就像两张纸被紧紧贴在一起。
外面看不到缝,不代表它们已经变成一张纸。
如果现在卸压,超声波依旧可能检测到明显反射。
“八秒到!”
“是否卸压?”
主控员的声音已经变了。
再继续保压,油温、钢箍应变和横梁倾斜都可能越过警戒线。
周野的目光却落在压力曲线上。
简单延长保压没有用。
界面氧化物还在。
必须让缺陷两侧产生一次微小的相对滑移,撕碎那层薄薄的氧化膜。
“降压两千吨。”
众人同时一愣。
罗振华立刻问道:“卸载?”
“不完全卸载。”
“降到六万二千八百吨,保持中心孔隙闭合。”
“然后再压回六万四千八百吨。”
“做一次压力脉冲。”
压力开始下降。
六万四千吨。
六万三千吨。
六万二千八百吨。
活动横梁向上回弹不到零点七毫米。
下一秒,四只主缸重新加压。
六万三千五百吨。
六万四千吨。
六万四千八百吨。
锻件中心区域发生了一次肉眼无法察觉的二次塑性流动。
正是这不到一毫米的往复变形,让闭合界面上的氧化物被挤碎、分散。
两侧新鲜金属在高温高压下真正接触。
【缺陷界面发生二次塑性变形】
【表面氧化物阻隔层正在破碎】
【界面有效接触率:93%】
【界面冶金结合概率:91%】
还差一点。
“再来一次。”
林浩猛地转头。
“钢箍应变已经达到设计警戒值的百分之八十九!”
“最后一次。”
“降压一千五百吨,再补压。”
罗振华看了周野一眼,咬牙下令。
“执行!”
第二次压力脉冲开始。
六万三千三百吨。
六万四千八百吨。
这一刻,三号主缸钢箍应变达到百分之九十二。
活动横梁倾斜零点九八毫米。
主压力波动百分之一点九。
所有数据都贴着红线,却没有任何一项越线。
三秒后,系统信息终于发生变化。
【中心疏松几何闭合率:99.8%】
【界面有效接触率:98.1%】
【界面冶金结合概率:95%】
【预计缺陷最大等效直径:小于3毫米】
【预计超声波探伤结果:合格】
“卸压!”
这一次,周野没有半点迟疑。
主阀组迅速释放压力。
活动横梁缓缓抬起。
已经被压得暗红的锻件重新出现在众人视线中。
没有表面裂纹。
没有折叠。
没有异常弯曲。
压机也没有泄漏。
可控制室里依旧没人欢呼。
因为系统的检测结果,只有周野能看见。
那道位于两米深处的缝究竟有没有真正消失,还要等锻件彻底冷却之后,交给探伤仪来回答。
而这个答案,他们至少要等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