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导线圈直流电阻接近零。
不代表它在任何情况下都完全不发热。
磁场快速变化时,超导材料内部会出现磁滞损耗和涡流损耗。
轨道地图让控制器提前看见每一处细小偏差。
它也因此提前修正每一处偏差。
过去被车体惯性自然过滤的小波动,现在都变成了磁体动作。
列车走得更直。
线圈却忙得更累。
温升数据一出来,有人提出把制冷机功率再提高百分之二十二。
周野没有同意。
制冷量可以抵消热量,却不能消除热量产生的位置。超导带材内部若出现局部热点,温度传到制冷管之前就可能触发失超。况且,让刚刚解决断供的制冷机长期超负荷,只是用一个新隐患掩盖另一个隐患。
他们必须让磁体少做无意义的动作。
零点一五度仍在安全范围。
继续保持六百公里,温度可能逐渐逼近失超线。
控制中心下令降速到五百公里。
温度开始缓慢下降。
固定降低补偿频率能够减少损耗。
车体摆动又会增加。
林浩把轨道变化按照空间波长分成三类。
几百米的缓慢弯曲,由磁体提前补偿。
几米到几十米的中等变化,由悬浮控制实时处理。
更短的细小波动,则让车体结构和空气弹簧自然吸收。
不是地图知道什么,控制器就必须纠正什么。
有些误差需要消除。
有些误差让它过去,代价反而更小。
分界频率不能凭经验固定。
空载车与满载车的车体惯性不同,大风天气的横向扰动也不同。控制器先用低速区段识别当日车辆状态,再决定哪些空间波动交给磁体,哪些交给机械悬挂。
梁师傅看完曲线,给这套复杂算法下了最朴素的定义。
“大坑绕,小石子别一个个下车捡。”
第一版分频策略把交流损耗降低百分之十四。
横向摆动仍满足标准。
距离原控制系统的热负荷还差百分之八。
剩余损耗主要发生在进入和离开热变形区段时。
补偿曲线变化太快。
磁体像突然转弯的汽车,需要一次较大调整。
团队把轨道补偿从几何最短路径改成能量最小路径。
列车不再始终追求位于轨道绝对中心。
允许在安全范围内提前向一侧移动零点几毫米。
进入弯曲区段时,磁力变化更加平缓。
乘客感觉不到这点位置差。
线圈电流峰值却下降百分之十二。
第二次六百公里持续试验中,温升只有零点零四度。
低于原系统在直线轨道上的水平。
十分钟完成。
二十分钟。
一小时。
列车悬浮稳定。
为了证明温度不会在更长时间后累积,试验没有立即结束。
列车降到四百公里完成一次回程,又重新加速到六百公里。线圈温度在每一轮加速时上升,进入稳定段后便缓慢回落,三次循环的峰值几乎完全重合。
这说明热量没有藏在磁体内部越积越多。
控制室直到看见第三条曲线覆盖在第一条上,才真正响起掌声。
随后进行的故障注入更加直接。
团队把某一段轨道偏差故意放大一倍,能量约束立即压住补偿峰值;又把地图数据延迟两秒,车载控制器识别出空间位置不一致,自动放弃前馈。
算法追求的不是任何时候都最平稳,而是在地图不可信、制冷余量降低时,知道自己该退到哪一级。
制冷机非接触密封泄漏正常。
三公里轨道偏移没有触发侧摆。
高速试验成功。
许志安准备提交验收报告时,轨道地图又出现缓慢变化。
不是夏季温差。
偏移在凌晨也没有恢复。
三天内从二点六毫米增加到三点一毫米。
勘测人员起初怀疑固定光学基准也在漂移,于是把独立卫星测量、深层基准桩和列车反演数据放到一起。
三种原理完全不同的测量,都指向同一片区域。
轨道梁没有因为太阳落山而回弹,深层基准桩却保持不动,说明变化发生在浅层承台周围。
固定基准点确认,轨道梁正在发生永久位移。
现场钻孔检测发现,桥墩下方地下水位下降。
附近工业园连续抽取地下水,让一侧地基出现不均匀沉降。
温度补偿只能处理可逆变形。
地基沉降却会一直积累。
如果不处理,半年后偏移可能超过六毫米。
控制算法能让列车暂时通过。
却不能把下沉的土地重新托起来。
周野看着三公里轨道与地质剖面。
真正需要修复的已经不是列车。
而是它脚下看不见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