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一吨。
张力读数仍在上升。
钢索没有肉眼可见的异常,索头附近也没有滑移。
可没人敢凭“看起来没事”解除保护。
五百米反射面上,单根主索断裂从来不是换一条钢缆那么简单。周围钢索会瞬间接过它的载荷,反射单元可能被撕裂,正在下方作业的人甚至来不及撤离。
沈总工下令清空故障区。
周野调出这根钢索过去一小时的全部数据。
张力在差动机构动作后开始缓慢上升,没有突跳。
表面看,像是真实载荷转移。
但温度记录显示,传感器外壳在同一时间升高了六摄氏度。
它位于临时吹扫箱的热风出口旁。
张力计采用贴在弹性体上的应变片。温度补偿本应消除热胀冷缩,可传感器服役多年,两组应变片老化速度不同,热风一吹,零点便开始漂移。
“用备用张力计夹上去。”有人提议。
维修负责人摇头:“索力不能像称体重一样随便夹。安装备用设备要先卸载这根索,等于还是得相信现有读数。”
周野把振动拾音器的频谱放大。
钢索像琴弦。
长度和线密度不变时,张力越大,固有频率越高。
眼前这根钢索的基频为七点二赫兹。
按设计参数换算,实际张力约三十一点八吨。
不是四十一吨。
可风会同时激发多种振型,附着的雨水也会改变线密度。仅凭一个频率,还不足以拿整座望远镜冒险。
周野让相邻执行器施加一个极小测试脉冲。
位移只有零点零二毫米。
真实张力若为四十一吨,脉冲传播速度和反射时间应比三十二吨状态缩短约一成。
拾音器在索头两端记录到回波。
传播时间与三十二吨完全一致。
第二份证据出现了。
他又调取反射面激光测量。
若钢索真的增加九吨张力,对应节点至少会移动一点四毫米。
实际位移只有零点一毫米,且方向来自风振。
频率、回波、节点位置,三种不同物理信号都表明张力没有上升。
周野又选取两根不同方向的钢索作参照。阵风吹过时,只有故障张力计随外壳温度单向上升。
团队还用执行器主动增加零点五吨已知载荷。
声音换算值准确增加零点五一吨,激光位移也符合模型,故障张力计却只增加零点一吨。它不仅零点漂移,灵敏度也已经失准。
证据闭合后,沈总工才批准忽略四十一吨报警。
周野让人关闭吹扫箱热风。
传感器外壳温度开始下降。
四十一吨。
三十九吨。
三十六吨。
最终回到三十二点一吨。
“仪表确实在撒谎。”沈总工长长吐出一口气。
梁师傅却说:“仪表没嘴,撒不了谎。是看仪表的人只信数字,不问数字哪来的。”
那名提出紧急卸载的工程师有些尴尬。
周野没有责怪他。
保护系统宁愿误停,也不能漏掉真正超载。问题不在于它报警,而在于只有一种证据。
团队把钢索频率和节点激光位移加入临时保护逻辑。
张力计超限时,系统先冻结动作,不立即反向卸载。只有多个物理信号共同确认超载,才执行快速减载。
故障张力计没有被简单屏蔽。
它仍能捕捉突然变化,只是不再独自决定绝对载荷。系统以振动频率提供慢速准确值,以应变片监测毫秒级突变,两种不完美的传感方式拼在一起,反而比单只新张力计更可靠。
维修人员给它贴上黄色标记,观测结束后必须更换。应急算法可以跨过窗口,却不能让带病传感器永久留岗。
反射面变形继续。
九毫米。
六毫米。
四点二毫米。
有效口径达到百分之九十六点四。
超过任务要求。
但这只是几何面形合格。
射电望远镜真正接收的是来自宇宙的微弱信号。执行器电机、吹扫箱、临时控制器甚至一只质量不好的开关电源,都可能在观测频段制造噪声。
第一次空域试测开始。
馈源舱对准一片没有强射电源的冷空区。
屏幕上的背景噪声却比正常值高出百分之三十七。
频谱中,每隔五十赫兹便出现一道整齐尖峰。
那不是宇宙信号。
是山谷里某台设备正在用电磁噪声“唱歌”。
更糟的是,噪声强度恰好覆盖本次目标信号可能出现的频段。
若不知道望远镜刚经历大规模抢修,科研人员甚至可能把整齐尖峰当成某种周期天体,再花几个月追踪一个根本不存在的宇宙源。
观测窗口只剩三十一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