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人进土舱。”
项目抢险会上,最直接的方案被摆上桌面。
让专业高压作业人员通过人闸进入刀盘后方,清除泥土,再从开口检查钢轨和锚链。
大型盾构机遇到顽固障碍物时,这不是第一次使用的办法。
可此处压力接近零点六兆帕。
相当于潜入六十米深水。
人员进入前要逐级加压,作业后还要长时间减压。一次有效工作可能只有几十分钟,减压过程却需要十几个小时。
而且零点六兆帕并不是普通水下作业环境。
土舱中混有泥浆、砂石和化学改良剂。人员穿着厚重防护服,手上操作能力远低于清水潜水。刀盘只要因液压泄漏意外转动零点几度,狭小空间里就没有躲避位置。
高压医学组已经在地面准备加压舱,却没人愿意让救命设备成为盲目冒险的借口。
更危险的是,他们不知道钢轨被刀盘压成了什么形状。
绷紧的金属一旦被切开,会像拉满的弓弦突然回弹。
刀盘后方视野狭小,人员根本无法判断弹射方向。
高压作业负责人明确反对盲目进舱。
“至少先弄清障碍物形态。”
地面雷达穿不过盾构钢壳。
普通摄像头看不穿泥浆。
刀盘自带传感器只能知道哪里受力,无法画出钢轨和链条的具体路线。
周野让人关闭主驱动,保留土舱搅拌器最低转速。
随后,他把十六只旧超声换能器贴在盾构壳体不同位置。
超声进入泥浆后衰减很快,无法像医院检查一样直接成像。
但障碍物与刀盘接触时,金属振动会沿刀盘辐条传到主轴承。
周野不向前发射超声。
他让刀盘上的每一组液压伸缩刀,按不同节奏轻敲前方障碍物。
一号刀敲一下。
二号刀连敲两下。
三号刀间隔半秒。
十几组敲击传回的声音经过钢轨、锚链和沉船残骸,再被壳体换能器接收。
不同路径的延迟,逐渐拼出一张模糊结构图。
第一次反演出的图像存在两条“锚链”。
周野很快发现,第二条是声音经过主轴承外圈反射形成的镜像。他让一号伸缩刀改变敲击力度,真实链条回声随之变化,镜像的幅度却保持固定。
去掉壳体反射后,锚链路线才从一团重影中显露出来。
这张图不够漂亮,却给每一次搅拌臂动作提供了厘米级安全边界。
钢轨从左上方进入刀盘。
被两把滚刀压弯后,卡在中央辐条背面。
锚链绕过三号开口,沿刀盘正面跨到右下方,另一端连接十二米外的沉船残骸。
链条一共缠了一圈半。
反转三度时,第一圈确实开始松动。
继续反转,第二圈却会在另一根辐条上收紧。
这正是项目方此前“反转先松后紧”的原因。
陈大川盯着图:“一圈半的链子,怎么转都是一头松、一头紧。”
“除非让链条越过辐条。”周野说。
刀盘开口附近有三组可伸缩搅拌臂,原本用于防止土体结块。
它们伸出距离只有二十厘米,推不动四十吨残骸,却能在链条松弛的瞬间托起一节链环。
如果动作与刀盘反转精确配合,就可能把缠在辐条上的链条一圈圈退下去。
问题在于,搅拌臂看不见链环。
伸早了,只会顶进泥土。
伸晚了,链条重新绷紧,液压臂可能被直接剪断。
周野把每次微动时的金属回声变成位置反馈。
链环接近搅拌臂,回声频率升高。
进入托举位置,振动相位会突然翻转。
操作员不需要看见链条。
屏幕上的三条波形还被转换成不同音调。
操作员盯着液压压力的同时,可以用耳朵判断链环接近程度。低音代表距离远,中音表示进入托举区,尖锐高音则要求立即停止。
在视野为零的泥浆里,多一种感官,就多一次避免剪断液压臂的机会。
正式动作前,三名操作员先在历史数据上完成盲测。只有连续十次听对链环位置,才允许碰液压手柄。
他只需要让三条波形在屏幕上重合。
第一次尝试开始。
刀盘反转零点二度。
二号搅拌臂伸出五厘米。
回声变强。
再伸三厘米。
链条受力下降百分之九。
刀盘继续反转。
突然,二号液压压力急剧上升。
托起的不是单根链环。
钢轨与锚链已经被挤压在一起,形成一个交叉死结。
搅拌臂再多伸一厘米,就可能被两块金属剪断。
刀盘没有退路。
要解开锚链,必须先把横在死结中的百年钢轨移走。
可钢轨两端都埋在高压泥土里。
没有人能到达刀盘正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