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断锚链是最危险的选择。
链条另一端连着四十吨残骸,当前拉力无法直接测量。一旦断开,残骸可能向下滑,也可能被江水压力推向开挖面。
周野决定先处理钢轨。
钢轨不是笔直横在刀盘前。
它被滚刀压成一个扁平的u形,底部塞进锚链与辐条之间。两端埋在泥土里,长度至少九米。
正面无法安装切割设备。
但钢轨有一小段已经被刀具切出缺口。
每次刀盘微动,缺口都会产生极高的局部应力。
“继续转,把它折断?”郭成海问。
“直接折,断口会突然弹开。”周野说,“要让它先失去弹性。”
他让两把相邻滚刀分别压住钢轨缺口两侧。
刀盘不再尝试完整转动,而是在正负零点零三度之间高频摆动。
每摆一次,滚刀就在缺口处反复弯折钢轨。
幅度很小,不足以拉紧锚链。
循环次数却可以累积金属疲劳。
摆动频率不能太高。
钢轨升温过快会让周围泥浆产生局部气泡,土舱压力传感器可能误判。频率太低,十二小时内又无法形成裂纹。
周野根据每一百次摆动后的温升调整节奏,让钢轨缺口保持在高于泥浆八到十二度的范围。它在疲劳,却不会把热量传到周围土体。
一百次。
五百次。
钢轨内部的裂纹缓慢扩展。
温度传感器显示缺口升高十一度。
第一千三百次摆动后,金属声突然变了。
从清脆的“铛”,变成低沉的“咔”。
裂纹已经贯穿轨头和轨腰,只剩轨底相连。
若继续同方向弯折,最后断裂仍可能释放巨大弹力。
周野改变两把滚刀的伸出量。
一把顶住长端。
另一把慢慢把短端向泥土中压回。
钢轨不再像弓一样被拉开,而是在断口处相互靠近。
最后二十次摆动,轨底在压缩状态下断裂。
没有猛烈回弹。
只有一声沉闷撞击。
换能器确认两段钢轨没有弹向刀盘开口。
长端仍被滚刀压住,短端陷入软土。团队又让搅拌臂轻推断口,确保它们不会在刀盘正转时重新搭接成钩。
切断不是终点,控制断后两段落在哪里,同样决定后续能不能安全转动。
二号搅拌臂压力下降。
交叉死结松开了。
现在只剩绕了一圈半的锚链。
周野重新执行反转托链程序。
刀盘先倒转零点二度,让外圈链条松弛。
二号搅拌臂托起第一节链环。
一号搅拌臂伸出,把链环向辐条外侧推。
刀盘继续反转。
链环越过辐条边缘。
第一圈解开。
控制室里没人欢呼。
第二圈才是项目方此前卡死的位置。
它压在刀盘右下方,受沉船残骸牵引,初始张力更高。
若直接反转,链条会像锯子一样磨过刀盘开口。
周野让土舱搅拌器改变转向。
泥浆流动对几十吨残骸无能为力,却能冲走锚链下方已经松动的泥土,让链条获得十几厘米下沉空间。
同时,三号搅拌臂不向外推,而是向下压。
链条一边松、一边沉。
刀盘只需倒转,不必把整条链拖过辐条顶端。
零点五度。
一度。
三度。
此前扭矩暴涨的位置,这次保持在额定值百分之四十八。
六度。
每倒转一度,操作员都要比较三组信号。
主驱动扭矩判断链条是否绷紧,搅拌臂压力判断链环是否被托住,沉船回声判断四十吨残骸有没有移动。
只要残骸位移超过三毫米,程序就会停止反转,让泥浆重新填满它周围的空隙。
锚链从最后一根辐条滑落。
主驱动扭矩瞬间降到空载值。
刀盘终于自由转动。
梁师傅看着屏幕上的反转角度:“倒着拧半圈,四十吨废铁就撒手了。”
陈大川笑道:“这算不算机加工?”
“这叫机器求生。你离八级还差七级半。”
项目方重新建立土舱压力,准备恢复掘进。
刀盘正转一圈。
所有刀具受力正常。
第二圈,右下方突然出现一次剧烈冲击。
刚刚滑落的锚链没有被带走。
它沉在刀盘下方,像一条趴着不动的铁蛇。
盾构机向前推进时,链条随时可能再次卷入。
他们解开了绳结,却还没把绳子移出道路。
盾尾渗漏量同时升到每分钟一百二十升。
前方脱困带来的喜悦只维持了不到一分钟。现在每多花一小时处理锚链,后方密封就多承受一小时江水冲刷。
控制室把刀盘扭矩与盾尾渗漏并排投在大屏幕上。
他们不能只顾前方解困,也不能为了后方少漏水,就让未清理的锚链重新卷入价值数亿元的刀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