锚链沉在刀盘右下方。
它长约二十六米,单米重量超过一百公斤。
把整条链拉进土舱,可能堵塞螺旋输送机。
留在原地继续掘进,它又会第二次缠上刀盘。
最稳妥的办法,是把链条压进盾构机下方的软土,让刀盘从上面越过去。
刀盘底部有两只可伸缩超挖刀。
它们平时向外切削,扩大下方空间。
周野反过来使用超挖刀。
先缩回刀头,让泥浆流把链条冲到预定凹槽,再伸出刀背,从上方把链条逐段压入软黏土。
刀背没有锋利刃口,不会切断链环。
每压下一段,刀盘低速转过五度,确认链条没有回弹。
链条位置由声音和刀具压力共同追踪。
如果它留在软土中,超挖刀回收时只会听见低频摩擦;若链环弹起接触刀盘,信号会出现清脆双峰。操作员每推进十厘米便停一次,宁可慢,也不让锚链第二次绕上辐条。
第一米顺利埋入。
第五米,链条开始向右侧滑动。
它仍与沉船残骸连接,无法完全按照刀盘方向铺平。
周野不再强压。
他让刀盘向左偏转极小角度,同时调整四组推进油缸压力。直径十五米的盾构机,前端横向移动二十毫米。
刀盘不是从链条正上方碾过,而是沿着它与沉船之间的夹角斜着越过。
剩余锚链逐渐滑到盾构侧下方。
推进二十厘米。
五十厘米。
一米。
刀盘扭矩没有再次异常。
机器终于越过百年钢轨与锚链区。
被切断的两段钢轨没有进入螺旋输送机。
它们被压在刀盘外侧开出的临时槽中,随着盾体经过,后续同步注浆会将其固定在隧道结构之外。历史遗留物没有被强行拖进机器,也不会再回到刀盘前方。
可就在众人准备松口气时,盾尾渗漏警报升级。
停机十几个小时里,盾尾密封脂被高压地下水冲出一条通道。
最初每分钟四十七升。
现在达到二百一十升。
按照这个速度,一天将有三百多吨水进入隧道。
排水泵暂时能处理。
水里带出的细砂却是更大问题。
砂不断流失,会在管片外形成空洞。盾构继续前进后,地层可能突然塌陷,江床上方出现漏斗。
化验结果显示,含砂量从每升零点二克升到一点七克。
数字看着很小,乘以每分钟二百多升水,一天就是数百公斤细砂。它们来自管片外本该支撑江床的土层。
排水泵能把水送走,却无法把被带走的地基放回去。
传统处理需要停机,从盾尾多个注脂孔高压注入密封脂。
项目方已经做了两次。
压力一升,渗漏短暂下降。
几分钟后,密封脂又从相邻位置被水推出。
它像在追着一条看不见的裂缝跑。
周野检查被水带出的密封脂。
里面混有细长钢屑。
锚链卡死时,盾构姿态发生极小偏转,一块管片边缘擦过盾尾刷,割断了部分钢丝。
密封系统共有四道盾尾刷。
第二道局部受损。
若只是钢丝断裂,其他三道仍能挡水。
可高压水把断丝向后推,像梳子一样在密封脂中划出连续沟槽。新注入的脂也会顺着沟槽逃走。
“换盾尾刷?”郭成海问。
盾构机在江底无法从外部拆换。
要等整台机器掘出接收井,至少还有两个月。
周野让所有注脂孔依次打入不同颜色的示踪油。
三分钟后,渗水中先出现蓝色。
随后是黄色。
红色始终没有出现。
这说明泄漏通道不是一个孔,而是一条沿圆周延伸近七米的弧形沟槽。
继续从一点加压,只会把沟槽冲得更长。
盾尾刷结构图被放大到整面墙。
七米沟槽跨过九个注脂分区,中间还被两处完整钢丝束隔开。水流并非直线前进,而是在压力较低的位置绕行,这也是示踪颜色先后出现的原因。
想封住它,必须让九个分区同时响应,而不是九名操作员分别拧阀门。
项目方先做了一次人工同步试验。
九个人对着统一口令开阀,看上去同时动作,实际最快与最慢仍相差一点三秒。高压水已经在这一秒里把密封脂推向新的低压区。
第二次试验把阀门开度统一,结果距离泵站近的三个孔吃掉大部分流量,最远两个孔几乎没有密封脂到达。
人可以同时拧阀,却无法让七米沟槽同时得到恰好需要的压力。
他们需要同时封住七米。
这时,渗漏突然升到每分钟三百六十升。
备用排水泵自动启动。
隧道深处响起急促警报。
距离排水系统上限,只剩不到一倍余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