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四百转。
轮缘二倍频振动从警戒值的百分之五十三,升到百分之五十五。
增长速度比十分钟前慢了一些。
却没有停止。
冷冲击在轮缘内部建立的压应力,正在满速离心载荷下重新分配。
这不等于修复失效。
钢材内部原本像一群互相拉扯的人。冷冲击让其中一部分突然改变用力方向,第一次满速时,它们会寻找新的平衡位置。
问题是,新平衡到底停在哪里。
若停在警戒线以内,飞轮可以使用。
若一直增长,哪怕短时通过三千四百转,也不能参加点火。
罗振岳提出立刻降速,再对偏硬区域多加工一排柔性槽。
周野没有同意。
当前椭圆差只有零点零五毫米,仍在结构限值内。此时停机加工,只能根据尚未稳定的状态下刀。等应力继续松弛,刚刚修正的位置可能又变成过软。
“先让它把该变的都变完。”
周野让飞轮从三千四百转降到三千一百转,再重新升回满速。
不是为了反复折腾。
而是用可控离心载荷,让残余应力完成机械安定。
第一次循环,二倍频峰值升到百分之五十七。
第二次,百分之五十八。
第三次,仍是百分之五十八。
材料变化开始趋缓。
可第四次降速时,振动相位突然偏移六度。
如果只是同一片区域继续松弛,振幅会变化,相位不该明显移动。
周野调出七处裂纹浅槽的声发射数据。
没有新裂纹。
十二枚移动配重也全部锁定。
变化来自飞轮温度。
磁轴承和真空风阻虽然很小,连续高速循环仍让轮缘平均升温三点二度。四块锻件的热膨胀略有差异,把椭圆长轴推向了另一个角度。
若把温度影响当成应力松弛,后续修正就会下错位置。
团队暂停循环,让飞轮保持两千转自然降温。
不能向真空舱内吹风,也不能用一侧冷却水快速带走热量,否则新的温度梯度会重演当初应急制动的伤害。
周野调整磁轴承,让转子轴心围绕零点做半径不到十微米的缓慢圆周运动。
飞轮没有接触结构。
四周辐射换热间隙却出现极小周期变化,让各方向热量释放更加均匀。
两个小时后,轮缘温差从一点八度降到零点三度。
重新升速。
振动相位回到原位置。
这一次,应力松弛与热变形终于被分开。
为了确认不是测量系统自己“学会了稳定”,周野让人交换两组位移探头,又把支架旋转九十度。
若误差来自探头,椭圆长轴会跟着传感器走。
若误差来自转子,长轴应始终锁在同一材料方位。
重新升速后,长轴仍对准第三处冷冲击槽。七支声发射探头也只记录到零散的低能量信号,没有裂纹扩展才会出现的连续事件。
材料确实在变,却不是继续损坏。
它只是把冷冲击后残留得过高的局部压应力,慢慢分配给周围轮缘。
周野在记录上写下四个字:允许安定。
允许变化,不等于允许失控。
周野设计了新的安定循环。
三千转保持五分钟。
三千四百转保持十分钟。
再降到三千二百转,让材料卸掉部分载荷,却不完全回到初始状态。
像给一根新弹簧反复压到工作位置,提前完成它最初几次不可避免的尺寸变化。
第六轮,二倍频百分之五十七点八。
第七轮,百分之五十七点九。
第八轮,百分之五十七点九。
连续三轮变化不到千分之二。
椭圆差稳定在零点零四毫米。
罗振岳问:“是不是可以判定稳定?”
周野又让飞轮在三千四百转保持一小时。
振动没有继续增长。
七处修复区应变曲线完全重合。
材料终于找到了新的平衡。
没有回到理论上最完美的正圆。
却停在一个可预测、可重复、远低于警戒值的状态。
梁师傅看着重叠的八条曲线:“折腾八遍,总算认命了。”
陈大川说道:“这叫机械安定。”
“你懂什么是机械安定吗?”
“不就是让铁先把脾气发完?”
梁师傅想了想:“这回算你入门。”
距离点火还有十三小时。
满速保持关通过。
可飞轮储能不是为了空转。
它必须在十几秒内释放巨大能量。
罗振岳下达脉冲放电测试指令。
发电机负载接入。
飞轮转速开始迅速下降。
三千四百转。
三千二百转。
两千九百转。
就在输出功率越过峰值时,转轴突然出现一道强烈扭转振动。
修好的轮缘没有再变成椭圆。
整根转轴却像拧紧后松开的麻花,开始前后弹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