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米级整体环的原始钛坯重一百八十吨。
它不是一块普通金属。
钛合金在室温下耐腐蚀,到了高温却像突然张开无数只手,会疯狂抓住空气中的氧、氮和氢。
氧进入表层后,会形成一层又硬又脆的富氧层。
这层东西在行业里有个直白名字。
阿尔法壳。
外观看着只是颜色发暗,锻造时却可能像鸡蛋壳一样裂开,再被巨大的压力折进金属内部。
九米环允许切除的加工余量有限。
阿尔法壳若超过两毫米,整件钛坯即使没裂,也会因为后续加工余量不足报废。
基地原有加热炉能容纳一百八十吨钛坯。
问题是它过去主要加热钢和铝合金。
炉门、观察孔、烧嘴周围允许少量空气渗入,对钢坯影响不大,对高温钛却完全不同。
工艺团队先放入一块同牌号试样。
炉温升到九百八十度。
十二支热电偶最大差异六度。
燃烧系统、循环风机和炉压全部正常。
两小时后试样出炉。
表面氧含量比原材料高两千倍。
富氧层深度零点八毫米。
正式钛坯需要保温十多个小时。
按这个速度,出炉时阿尔法壳可能超过三毫米。
第一轮方案是提高炉内微正压,让气体只向外漏,不让外界空气进入。
炉压提高十五帕后,门缝氧浓度下降。
烧嘴周围却出现回火风险。
燃气炉不能无限加压。
第二轮方案是向炉内大量充氩。
整座炉膛体积接近一间小厂房。
若用氩气把氧浓度整体压到钛合金要求,单次加热要消耗数百万元惰性气体,还会影响烧嘴燃烧。
陈大川看着流量预算直咂嘴:“这不是给钛坯吹保护气,这是准备把整个厂房腌进氩气里。”
周野没有试图保护整座炉膛。
真正怕氧的是钛坯表面。
只要在钛坯周围建立一层稳定惰性气体边界,外层炉气仍可正常循环燃烧。
他们设计了一套可拆卸环形气幕。
多孔管沿钛坯上下边缘布置,氩气以很低速度喷出,在坯料表面形成贴壁层。
流速不能太高。
高速气流会卷吸外部炉气,把氧带进保护层。
也不能太低。
钛坯加热后产生的浮升气流会把氩气掀走。
周野在冷态模型上用二氧化碳模拟氩气,因为两者都比空气重,便于通过浓度探头观察边界。
第一版气幕在钛坯底部稳定,上方却出现两个缺口。
热气上升的“烟囱效应”会从缺口抽入炉气。
第二版增加顶部回流罩,把上升氩气重新导向表面。
氧浓度下降到百万分之八十。
仍然不够。
团队没有马上认定气幕设计失败。
百万分之几十的氧含量已经接近普通探头的测量边界。传感器零点漂移、采样管吸附空气,甚至接头里残留的一小团气体,都可能让结果看起来比真实值更高。
三十二只探头被分成三组交叉校准。
第一组直接放在气幕内,第二组通过短采样管测量,第三组只监视炉膛背景。随后向系统注入已知浓度的标准气体,检查每只探头是否能在相同时间内跟上变化。
其中两只探头响应慢了九秒,被立即更换。
校准后,顶部峰值仍达到百万分之七十六。
问题确实存在,不是仪表在吓人。
周野又做了一次质量守恒核算。若只是保护气纯度不足,所有探头应该一起缓慢升高;现在只有顶部出现周期峰值,说明外部炉气正被某种有规律的力量卷进来。
钛合金高温保护要求更严。
团队沿气幕布置三十二只氧探头,发现浓度波动不是随机发生,而是每隔十一秒出现一次。
周期与循环风机叶片通过频率一致。
风机每转一圈,炉内压力波就像看不见的手,在气幕顶部掀开一道缝。
关闭循环风机能让气幕稳定,却会使钛坯内外温差失控。
周野让气幕流量不再保持恒定。
它根据风机相位提前零点四秒增加顶部供气,压力波到来前先把薄弱位置补厚,压力波过去再降回正常流量。
第三次冷态测试。
顶部氧浓度峰值从百万分之八十降到百万分之十二。
平均值只有百万分之五。
但真正炉温下,氩气密度、炉气黏度和钛坯热浮力都会变化。
冷态成功只证明方向正确。
工艺团队再次放入试样,升到九百八十度。
前两个小时,气幕内部氧浓度稳定。
第三小时,炉门右上角探头突然从百万分之六跳到百万分之四百。
炉压没变。
风机也没变。
一道肉眼看不见的新鲜空气,正在穿过炉墙进入气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