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能声发射只持续了四毫秒。
人耳听见的是一声轻响。
传感器却能根据声波到达不同位置的时间差,反推出声源坐标。
它位于钛环东侧,距离表面约七十毫米。
不是模具。
不是操作机夹钳。
声音来自钛环内部。
锻造立即暂停。
钛合金仍在高温状态,普通超声探头不能直接贴上去。高温耦合剂会迅速失效,探头本体也承受不了近千度辐射。
若等它完全冷却再检查,锻造窗口结束,这件一百八十吨钛坯只能重新加热。
周野让远距离激光超声先扫声源区域。
一束短脉冲激光在表面产生极微弱热弹性振动,另一束激光读取返回波,不需要探头接触钛环。
第一轮扫描没有发现连续裂纹。
但声源附近出现一块回波速度略低的区域,直径约一百二十毫米。
可能是内部温度偏高。
也可能是组织发生局部变化。
邵国峰问:“刚才那一声会不会只是氧化皮崩了?”
表面氧化皮脱落也会产生声发射。
可根据传感器定位,它应发生在表面,不会落到七十毫米深处。
除非声波在复杂曲面中被错误折射。
周野让系统用刚才的真实温度场重新计算声速。
钛环内外有温差,声波经过热区会弯曲。原定位模型若假设温度均匀,深度确实可能算错。
修正后,声源深度从七十毫米变成十八毫米。
仍然不在表面。
工艺团队调出原始钛坯的制造记录。
东侧对应位置,恰好是上游冲孔时最后一次火次的收尾区。
那里可能残留一小块粗大晶粒。
粗大晶粒在当前局部展宽中承受不同方向剪切,晶界可能发生微小开裂。
如果真是裂纹,继续压制也许能在高温下重新焊合。
也可能把裂纹压成闭合折叠,让后续超声更难发现。
不能赌。
周野设计一次不增加净压下量的诊断加载。
压机只建立两万吨接触力,随后在正负百分之二范围内做三次缓慢波动。
真实裂纹尖端在载荷变化时会反复张合,产生新的声发射。
普通组织差异只改变声速,不会连续“说话”。
第一次波动。
没有高能信号。
第二次,声源位置出现三次很弱的脉冲。
第三次,脉冲幅度反而下降。
像裂纹正在闭合。
也像一片粗大晶粒在应力下逐渐重新取向。
他们还需要第二种证据。
周野把激光超声入射方向旋转。
平面裂纹对特定方向声束反射最强。
粗晶区的散射则更分散。
零度、十五度、三十度连续扫描后,没有出现明确镜面反射方向。
回波像一团雾。
更接近粗晶区。
但锻造不能仅凭“更接近”继续。
盲判没有替现场做决定,却证明周野的方向不是被“钛坯不能报废”这一压力带偏。
质量负责人随后锁定全部原始波形和模型版本。后续即使证明只是粗晶,也不能回头修改阈值,把一次危险信号包装成从未发生。
团队从钛环加工余量边缘取下不到半克的高温表层样本,通过快速衍射分析当前晶相。样本不能代表十八毫米深处,却能校准温度与组织模型,排除因声速参数错误造成的假异常。
修正后的低声速区域缩小到六十毫米。
模型预测,这块粗晶若继续沿原方向局部展宽,晶界应变会超过安全线。
若把钛环旋转一百八十度,让该区域进入受压为主、剪切较小的位置,粗晶可以被进一步破碎细化。
下一锤压下量必须小于八毫米。
同时布置十二只声发射传感器,全程监听。
钛环旋转。
压力升到六万吨。
声源区域出现两次低能脉冲。
八万吨。
没有新高能信号。
压下六毫米后卸载。
卸载后的三分钟里,传感器继续保持监听。
真实裂纹有时在压力解除、材料回弹时才重新张开。如果只在受压阶段安静就宣布安全,最关键的一半证据会被漏掉。
三分钟内没有新的高能事件,只有设备冷却造成的低频摩擦声,而且声源全部位于模具接触面。
激光超声显示,低声速区域从六十毫米缩小到三十五毫米。
它没有扩展成裂纹。
粗大晶粒正在被打碎。
诊断成立。
第九锤、第十锤按交叉顺序完成。
每次都让异常区避开最大剪切方向。
内孔偏移保持零点五毫米。
壁厚差降到二点八毫米。
钛环逐渐接近最终形状。
就在第十一次压制前,七号主缸的回油温度突然比其他缸高了四度。
刚修复的镜面没有泄漏。
温度却再次指向同一只主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