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进轴中心有一条直径二百毫米的油孔。
它贯穿大部分轴长,用于输送润滑油和减轻重量。
内窥镜在二十一米处拍到一条黑线。
黑线沿孔壁呈螺旋状延伸一点八米,绕圆周近半圈。
如果是裂纹,它的方向与推进轴工作扭矩造成的最大剪应力接近。
极可能来自三年前那次冰载冲击。
表面校直合格,内部裂纹仍会让整根轴无法服役。
黑线宽度不到零点二毫米。
内窥镜镜头上有油膜,光照角度变化也能形成类似阴影。
团队先用清洗头沿油孔进入。
三十五米深孔不能倒入大量溶剂。
残液若留在孔底,后续运行会污染润滑油。清洗头一边喷少量专用液,一边用相邻吸口立即回收,并通过回收量核对有没有液体遗留。
清洗后,黑线仍在。
颜色从黑变成灰白。
它不是油污。
涡流探头进入油孔。
若表面存在开口裂纹,电流路径会被切断,信号产生明显相位变化。
探头经过黑线时幅度上升,相位却变化很小。
更像材料硬度或磁导率变化。
周野让探头反向走一遍。
第一次从孔口向内,信号峰在二十一点三米。
第二次从内向外,峰值位置差了十二毫米。
不是缺陷移动。
是长电缆在孔内发生扭转,探头方位角没有按编码器记录值变化。
要判断螺旋线,必须知道探头在三十五米深处朝哪儿。
团队给探头增加惯性测量单元与磁场标记。
惯性单元会随时间漂移。
机器人在深孔里走得越久,角度累计误差越大。外部磁标记相当于沿三十五米路线布置的里程碑,但磁场穿过厚钢后会变弱,还可能被船坞焊机干扰。
每个标记使用不同频率编码,探头同时读取强度和节奏。只有节奏匹配,才把它当成真实路标;单纯强磁干扰不会改变定位。
孔口还设置一只光学编码环,记录电缆自身扭转。探头姿态、外部磁标记和电缆扭角三组数据互相校验,任何两组差异超过零点二度,扫描自动暂停。
可钢轴本身会扰乱地磁,普通电子罗盘无法使用。
他们在轴外每隔两米布置一圈低频磁标记,探头通过时读取人工磁场方向,重新校正自身方位。
第三次扫描,螺旋线空间位置稳定。
为了确认高硬度层是否连续,涡流探头沿黑线两侧各偏移一毫米平行扫描。异常只在中央轨迹最强,向两侧迅速衰减,边界与旧喷头螺旋退出宽度一致。
若是扭转载荷造成的裂纹,信号不会如此均匀地保持固定宽度,也不会在一点八米末端平滑消失。
相位仍不符合开口裂纹。
超声从轴外向油孔方向聚焦。
黑线下方没有裂纹尖端回波。
却有一层约零点六毫米深的高硬度区域。
船厂调出历年维护记录。
五年前,油孔曾进行化学清洗。
清洗喷头在二十一米处短暂停留,随后被拉出。若药液浓度或温度偏高,可能在孔壁形成一条沿喷头旋转轨迹分布的腐蚀变质带。
螺旋形状正好对应喷头旋转退出路径。
黑线不是裂纹。
但高硬度层可能含有氢脆和微小腐蚀坑。
周野让微型轮廓仪沿黑线扫描。
最深腐蚀坑零点四五毫米。
孔壁允许修磨量只有零点八毫米。
若简单把整圈孔壁扩大,三十五米油孔的同轴度难以保证,也会减少轴心承载面积。
只能局部修复。
爬行机器人携带微型磨头进入二十一米位置。
它必须沿螺旋轨迹去除高硬脆层,同时不碰旁边完好孔壁。
在外表机加工,刀具偏零点一毫米还能重测。
在三十五米深孔里,机器人一旦失去方位,可能把螺旋线磨成一片宽槽。
周野用刚才的外部磁标记为机器人建立“地下路标”。
每经过一个标记,它都校正里程和角度。
磨头先做空走。
最大轨迹误差零点一三毫米。
允许值零点一毫米。
还差零点零三。
误差来自轴身刚完成校直后仍在缓慢释放应力,油孔空间位置每小时变化几微米。
修复窗口里,这点变化会积累到超限。
机器人必须一边走,一边重新认识这条正在轻微变化的螺旋线。
周野把修复分成十厘米一个独立坐标段。机器人不继承上一段的绝对位置,而是在每段开头重新扫描黑线边缘,避免一处零点零几毫米误差沿一点八米不断累积。
每段完成后留下数字化表面图,若后续冲刷试验出现颗粒,可以追溯它来自哪一层沉积、哪一段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