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掉下去的是东南侧三号千斤顶。
按常理,转轮应该向东南侧下沉。
激光跟踪仪显示,它却向西北方向倾斜。
方向完全相反。
吕建国第一反应是传感器故障。
可三号千斤顶活塞确实回缩了零点八毫米,油管接头也渗出一圈油迹。压力下降一百八十吨不是假象。
周野没有让人立刻补压。
四百八十六吨转轮由八只千斤顶和检修环梁共同支撑。某一点载荷下降,其他支点会重新分配。盲目把三号顶回原压力,可能让已经超载的另一只千斤顶先爆管。
“报八个点的实际载荷。”
一号七百六十吨。
二号八百一十二吨。
三号六百二十吨。
四号九百零四吨。
五号九百四十六吨。
六号八百三十吨。
七号七百九十八吨。
八号七百四十一吨。
五号载荷最高,却仍解释不了西北倾斜。
因为这些压力只反映液压缸推力,不代表力真正传进了转轮。
周野让人在每只千斤顶顶帽和环梁之间插入超薄压力膜。压力膜受压后会显色,能看出接触面到底压在哪一边。
三号接触面只有外侧一条窄带。
五号却是内侧全宽接触。
检修环梁发生了扭转。
三号油压下降时,环梁像一根被拧过的弹簧释放,反而抬起东南侧、压低西北侧,所以转轮朝相反方向倾斜。
陈大川看着几十米长的环梁:“这玩意看起来比桥还粗,也能当弹簧?”
“只要足够长,钢轨都能绕成圈。”梁师傅说,“不是它软,是你站得太近。”
问题来自刚完成的叶片修复。
九组校形支撑有一部分反力通过转轮传到检修环梁。虽然每次加载都控制在设计范围内,但持续十几个小时的非对称载荷,让环梁积累了微小扭转。
三号千斤顶漏油,只是打破平衡的最后一下。
必须先锁住转轮姿态,再处理液压系统。
周野让八只千斤顶全部切换为同步位移模式,暂时不追求压力相同。与此同时,在转轮上方布置四根机械保险柱,每根只承受五十吨预载,正常情况下不干涉运动,一旦倾斜超过零点三毫米便接管重量。
保险柱刚装到第三根,五号千斤顶压力又增加二十六吨。
转轮倾角达到零点零三度。
听起来微不足道。
可转轮直径十六米,边缘高差已经超过八毫米。
新修焊缝尚未完全冷却,如果此时承受额外弯矩,前面的工作可能全部白费。
周野命令三号千斤顶不补压力,只补位移。
备用油泵以每分钟零点一毫米的速度推动活塞,另外七只千斤顶跟随激光数据微调。转轮边缘高差从八毫米降到六毫米、四毫米、两毫米。
到了零点九毫米,环梁突然发出一声脆响。
所有人停手。
压力膜显示,四号和五号接触带同时变宽。
那声响不是开裂,而是环梁与基础之间一块被卡住的调整垫板发生滑移。
垫板向外窜了三点二毫米。
它此前被扭转载荷咬死,如今姿态回正,才突然释放。
如果直接补三号压力,这块垫板可能以更高速度飞出。
林浩在垫板侧面发现两道旧划痕。
它不是第一次滑。
检修记录显示,三年前大修时曾更换过这组垫板,但安装后只检查了千斤顶压力,没有检查接触印迹。垫板边缘存在一点四度斜角,长期受力后一直在缓慢向外爬。
周野让人将四、五号区域的载荷临时转移到保险柱,再抽出垫板。
表面已经被压出一道楔形亮带。
不能翻面继续用。
野火工业现场扫描垫板座,用移动加工机床铣出新的配合面。新垫板采用双向微齿结构,既能传递压载,又不会在热胀冷缩时完全锁死。
有人看到移动铣床如此小,怀疑它能不能保证精度。
梁师傅没抬头:“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机器大小跟精度没亲戚,基准找错了,龙门铣也能给你铣出滑梯。”
这句话把紧张了一夜的人都逗笑了。
新垫板装入。
三号千斤顶密封圈更换。
八点同步回正,转轮边缘高差压到零点四毫米。
环梁扭转量降至零点零六毫米。
支撑危机解除。
但转轮还不能吊回机坑。
焊后消除应力没有完成。
常规方案需要把整个转轮加热到五百多度保温。厂房没有如此巨大的炉子,更不可能让近五百吨转轮整体升温。
周野看向十六米钢铁圆盘。
他们要在水电站里,造一场只加热焊缝、不扭曲叶片的局部热处理。
而天气预报显示,十四小时后,高原强对流将让厂房环境温度骤降九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