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米多长的修复焊缝需要升到五百八十度。
十六米转轮其余区域却不能被它拉出超过一毫米的永久变形。
更苛刻的是,叶片两侧温差一旦超过三十度,热应力就可能在新焊缝边缘制造二次裂纹。
原厂热处理方案需要一百二十组陶瓷加热片和三层保温棉,按十二个温区独立控制。
电站仓库只有七十六组加热片。
最近一批从山外运进来,至少需要两天。
距离强对流天气十四小时。
如果等设备,厂房温度骤降后再加热,叶片内外温差更难控制。
吕建国问:“七十六组能不能先做一半,再做另一半?”
“不行。”周野回答,“分两次会在中间形成重复热循环,第一半释放的应力会被第二半重新拉回来。”
缺的不是总功率。
而是覆盖面积。
加热片必须紧贴曲面,才能把热量均匀送入钢板。叶片坡口区域曲率不断变化,平面加热片贴上去会留下空隙,局部温度能差上百度。
梁师傅把一组旧加热片拆开。
里面是串联的电阻丝和陶瓷珠。陶瓷珠没坏,只是外层耐热织带老化。
野火工业从电站废料库找出四十多条退役伴热带,又拆下耐高温绝缘套管。电阻丝按实测阻值重新分组,穿入小尺寸陶瓷珠,做成更窄、更容易贴合曲面的条形加热单元。
一名电站电工担心自制单元功率不一致。
周野让每条加热带先在钢制试板上运行二十分钟,用红外热像记录温升曲线。控制器不按额定功率分组,而是按真实热响应匹配。
温升快的布置在厚板区。
温升慢的布置在薄板区。
七十六组原装加热片负责焊缝核心,四十八条改造加热带围在外围形成梯度区。
加热覆盖问题解决了。
新的麻烦来自测温。
红外热像仪看的是表面温度,保温棉盖上后便失去视线。热电偶只能测一个点,如果焊缝中间某处脱离加热片,单点数据仍可能显示正常。
周野沿焊缝布置三十六个热电偶。
其中十二个测表面,十二个从原坡口两侧的工艺孔进入中层,另外十二个贴在叶片背面。
控制系统不只看温度,还计算每个点的升温速度。
某一点温度没超限,但升温速度突然比邻点慢,就意味着加热片接触不良。
保温层外再布置六条光纤测温线,像网一样覆盖整个热处理区。
正式升温开始。
前一百五十度,每小时升温六十度。
超过一百五十度后,降低到每小时四十度,让叶片厚度方向有时间均温。
升到三百二十度时,二十七号测点升温速度下降。
控制器自动降低周围三个区功率。
拆开局部保温层后,果然发现一条改造加热带被叶片曲面顶起了六毫米。
陈大川用耐热弹簧压具将它重新贴紧。
十分钟后,温度曲线追上邻区。
四百八十度。
五百三十度。
五百八十度。
核心焊缝进入保温阶段。
所有测点最大温差二十六度,叶片正反面最大温差十八度。
室外雷声已经越过山口。
厂房温度在半小时内下降四度。
外层控制区自动增加功率,抵消环境变化。可电站内部照明突然闪了一下,一组施工电源跳闸。
二十条加热带同时断电。
焊缝右侧温度每分钟下降三点八度。
如果跌出保温窗口,整次热处理必须重新开始。
值班电工冲向配电柜,发现不是过载,而是雷击引起漏电保护误动作。复位至少需要检查绝缘,不能直接合闸。
周野让核心区电源保持不动,把左侧温度较高的十二组加热片切换到右侧回路。同时降低所有区域目标温度两度,让控制器腾出功率余量。
这不是搬加热片。
而是在控制柜里重新分配电力。
右侧降温速度从每分钟三点八度压到零点四度。
八分钟后,备用电源接入。
最低温度五百六十八度,没有跌出工艺下限。
保温持续四小时。
降温不能直接断电。
系统按每小时三十五度缓慢下降。外面暴雨让厂房再降五度,外围加热带反而继续工作,像一道热护栏挡住冷空气。
焊缝温度降到一百二十度时,所有加热单元才关闭。
三维扫描立即开始。
叶片最大变形零点八毫米。
焊缝表面无裂纹。
超声回波干净。
硬度从热处理前的三百二十降到二百六十八,过渡区分布均匀。
吕建国终于露出笑容:“能装回去了?”
周野看向转轮中心的吊装孔。
“还差动平衡。”
修复区新增了四百多公斤焊缝金属,又挖掉、补回不同位置的材料。对四百八十六吨转轮来说,四百公斤似乎不值一提。
可当它每分钟转一百二十圈时,偏心力足以把整座厂房震醒。
林浩刚装好低速盘车装置,转轮只转了半圈,地面上的水杯便荡出一圈明显波纹。
不平衡点并不在六号叶片。
它指向完全相反的十二号叶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