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一百八十公里外海。
运维船靠近风机时,二十兆瓦机组的三支叶片已经锁成“y”形。
轮毂中心距离海面超过一百五十米。
周野一行人乘升降平台进入机舱,脚下仍能感到塔筒随涌浪缓慢摆动。
主齿轮箱重三百二十吨。
它把叶轮每分钟几转的低速旋转,经过多级传动提升到发电机所需转速。最前面的行星级承担扭矩最大,一只行星架同时托住三只行星轮。
现在行星架裂了九百毫米。
三号行星轮轴线偏移四点一毫米,齿面几乎咬死。检修人员已经放掉润滑油,却无法转动齿轮箱半圈。
原厂海上负责人指着裂纹:“必须拆下机舱,回港更换行星架。现场没有吊装和加工条件。”
拆机舱需要大型浮吊。
最近一艘能吊三百多吨的船在六百公里外。即使天气允许赶来,也要排十几天窗口。
七十二小时后,十级大风进入风场。
这台风机至少停两个月。
周野先查看裂纹。
行星架不是简单圆盘,而是两块厚重侧板通过三根行星轴连接。裂纹从三号轴孔边缘向中心延伸,表面长度九百一十二毫米,最宽处一点三毫米。
磁粉显示裂纹末端已经绕过加强筋。
相控阵扫描后,内部轮廓更糟。
裂纹不是垂直贯穿,而是沿厚度方向斜切,像一把刀从侧板内部削出半块楔形金属。最深处二百零八毫米,距离另一侧表面只剩四十六毫米。
三号行星轮偏心并非轴本身弯曲。
是裂纹张开,让轴孔整体移动。
如果直接把行星轮吊出,裂纹失去支撑后可能继续张开,轴孔偏移会从四毫米扩大到十几毫米。届时即使焊好,也找不回三根行星轴原来的空间位置。
“先锁形。”周野说。
机舱里没有能顶住几百吨反力的地基。
任何千斤顶的反力最终都会传到齿轮箱壳体。壳体是精密铸件,不是施工平台,顶错一点就可能把轴承座压变形。
周野利用另外两只完好行星轴建立三角基准。
两套弧形抱箍锁住一号、二号轴,第三套可调抱箍托住偏心的三号轴。三套抱箍通过六根拉杆互相连接,形成自平衡框架。
框架不能直接照搬陆地设备。机舱地板会随塔筒摆动,普通液压油箱中的液面也会倾斜,泵入口一旦吸入气泡,六根拉杆的动作就会突然不同步。团队把油箱改成柔性囊式结构,让液压油始终被隔膜压向泵口;每只油缸前再加蓄能器,即使主泵短时吸空,也能维持几秒稳定压力。
校正三号轴的力在框架内部闭合,不传给齿轮箱壳体。
陈大川钻进狭窄齿轮间隙安装拉杆,出来时安全帽上全是油:“三百吨机器里搭个脚手架,设计它的人是真没给修理工留活路。”
梁师傅递给他抹布:“设计师想的是它别坏,修理工想的是它坏了还能出去。两边最好多聊聊。”
六根拉杆同步收紧。
三号轴每移动零点二毫米,激光跟踪仪便测一次三轴中心圆。
偏心从四点一毫米降到三毫米、两毫米、一毫米。
到零点四毫米时,裂纹开度却从一点三毫米增加到一点八毫米。
继续校正会撕开剩余四十六毫米韧带。
周野停下框架。
轴孔还差零点四毫米没有回位。
这不是校正力不足,而是裂纹两侧已有一部分金属发生塑性变形。硬拉回理论位置,只会让另一处先断。
必须先卸掉行星轮载荷,再在受控状态下恢复轴孔。
三号行星轮重四十二吨。
机舱行车额定载荷只有二十五吨。
无法直接吊。
周野让行车只承担二十吨,剩余二十二吨由自平衡框架通过两只液压托辊接管。托辊贴住齿轮外圈,随着行星轮缓慢退出同步滚动。
行车吊,框架托。
四十二吨行星轮一点点离开轴孔。
抽出七十毫米时,框架右侧一根拉杆载荷突然上升六十吨。
三号行星轮没有继续移动。
齿面被二号行星轮传来的残余扭矩锁住了。
齿轮箱明明已经停机,内部却还存着相当于六十吨拉力的扭转能量。
周野盯住一级太阳轮。
裂纹只是把门堵住。
真正危险的是门后那根尚未释放的扭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