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样里的润滑剂没有明显氧化。
这意味着它长期处于隔绝氧气的环境。设备外壳虽然裂开,内部核心循环腔却仍然密封。
锂盐来自温差发电系统的工作介质。小泵每隔一段时间推动介质循环,积累的电量则驱动棘轮打开压力平衡阀。
问题是,平衡阀本该把内部压力降到接近海水压力,现在裂口却向外翻。
顾工根据喷流速度反推,内部压力至少比外界高一点八兆帕。
秦工皱眉:“三十二兆帕外压下,它里面有三十三点八?”
周野盯着声学断层图。设备内部有三层壳体,最外层已经开裂,中间层存在大面积空腔,最内层能源核心仍完整。高压可能不是能源核心产生,而是中间腔被某种气体填满。
诊断舱第二次掠过时,携带激光拉曼探头。它不能伸进裂口,只能分析喷流中溶解的气体。
结果出现大量氢。
实验室又排除了润滑剂裂解。喷流中的氢同位素比例更接近海水反应产物,并伴随微量镁离子。夹层内很可能使用过镁合金牺牲阳极,它本来负责保护钢壳,却在漫长服役中持续与渗入海水反应产氢。
牺牲阳极救了外壳,也把夹层变成缓慢充气的压力罐。根据镁离子浓度,周野估算剩余阳极不足原质量的百分之六。最近产氢突然加快,说明新的海水通道刚刚打开。那条延伸的裂口既是压力结果,也是进水入口,两者正在互相强化。
海水进入受损夹层后,与某种金属材料长期反应,缓慢生成氢气。平衡阀周期排放,可阀门行程越来越小,排出速度赶不上产气速度,于是压力逐年升高。
每六小时一次的脉冲,不是设备在发信号求救。
是它在给自己喘气。
最近间隔提前,说明产气速度或阀门阻力突然变化。
周野让诊断舱对裂口边缘做高分辨率成像。外壳表面附着一层灰白色沉积物,裂口延伸处尤其厚。
林浩判断是深海矿物与腐蚀产物混合形成的硬壳。它堵住了压力平衡通道,让棘轮每次只能把阀门推开一小段。
清理沉积物看似简单,却有两个危险。
刮得太快,内部高压会瞬间释放,喷流可能掀翻机器人;刮错位置,则可能破坏仍在承压的薄壁。
周野设计一只水射流清理头。它不使用高压硬切,而是喷出与海水压力近似的脉冲水流,通过频率让脆硬沉积层疲劳脱落。
喷头外还有一圈柔性回收裙边。脱落碎片不能进入阀门或漂进换热口,裙边会把碎屑吸入网袋。网袋压差一旦升高,系统立即停止,避免抽吸力把脆弱壳体拉向喷头。
正式作业前,他们在同深度放下一块人工腐蚀试板。四十八赫兹脉冲可以让沉积层一片片剥落,却不会在金属基体留下可测凹坑。确认参数后,诊断舱才靠近真正阀口。
第一轮脉冲频率二十赫兹,沉积物没有变化。
四十赫兹时,声呐出现细小碎片。
提高到六十五赫兹,裂口边缘却产生零点二毫米振动。
周野立即降回四十八赫兹。
“慢了要多久?”陈大川问。
“六小时。”林浩说。
陈大川看着下一次压力释放倒计时:“这设备也是会选甲方,给的工期正好等于它的脾气周期。”
清理持续四小时,平衡阀出口露出一条指宽缝隙。
周野没有立刻等待阀门动作,而是让诊断舱绕设备一周,确认喷流前方没有缆线和采样器。排气方向还布置两枚声学浮标,一旦冲击波超过计算值,诊断舱会自动抛弃清理头并上浮五十米。
深海作业最危险的从来不是看得见的故障,而是人以为已经处理好的那一秒。
诊断舱退到二十米外,只留下压力传感浮标。
棘轮声再次出现。
十七齿。
活塞撞击。
阀口喷流比上一次增大三倍,内部外压差从一点八兆帕降到零点九兆帕。
裂口没有继续扩展。
可在压力回落过程中,能源核心温度突然上升两点四度。
系统警告随即刷新。
【夹层氢气压力正在下降】
【能源核心冷却流量下降31%】
【警告:压力平衡阀与冷却回路存在机械联动】
所有人这才明白,棘轮不只控制排气阀。
同一根传动轴还驱动内部循环泵。
他们刚让设备喘上气,却也可能让它停止散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