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尽头,那台履带作业机用蓝色篷布盖着。
篷布掀起来,先掉下来半桶雨水。
陈大川往后跳了一步,裤脚还是湿了。他绕着设备走了一圈,看见驾驶控制箱上贴着一张纸:液压系统故障,维修不经济。
梁师傅把那张纸揭下来,折好放进兜里。
“先留着,修好以后贴办公室。”
这台机器没有驾驶室,人待在船上,通过电缆控制它在海底工作。履带负责缓慢前进,前方工具架可以清理泥沙、铺设支撑,也能托起已经停电的电缆。
最重要的是,它的耐压等级够。
外观锈得难看,不等于里面都坏了。
周野让维修组先封存旧油样,再断开动力和储能部件。没有确认残余压力前,谁都不能松接头。码头人员原本打算跟着帮忙,看到梁师傅逐个挂隔离牌,也收起了催促。
左侧传动箱打开后,损坏原因很清楚。
轴承外圈转过位,磨掉了壳体内的一层金属。轴承没了稳定支撑,输出轴向下沉,驱动轮随之偏斜,最终把履带挤死。
右侧看着还能转,齿根却有一圈不正常的亮带。
之前的维护只换过履带板,没有修正两侧中心距。右边一直拖着左边走,长时间超载后,驱动齿已经磨成斜坡。
“不是液压坏了?”唐茂生问。
“液压也累。”梁师傅说,“可你让人拖着一头牛跑,不能只给人换双鞋。”
原厂方案需要更换两套传动总成。周野选择保留经过检测的壳体和主轴,恢复轴承座,再重制磨损驱动件。
系统在视野中铺开一层淡蓝轮廓。
【检测到深海履带作业机传动组件】
【轴承座失圆:0.38毫米】
【右侧驱动齿有效接触面积不足】
【建议:修复后执行负载与耐压联合验证】
周野没有把所有磨损都归零。
履带销套的工作间隙有设计要求,恢复得太紧,常温码头上转得漂亮,下到冷海水里反而可能卡住。他让林浩把材料、温度和配合关系重新核对,再确定加工尺寸。
加工间里,梁师傅只用了两次试装。
第三次,他没让装配工靠拧螺栓把盖板硬拉下去,而是把定位销退出来,重新测了基准。
定位孔一边有旧碰伤,只有几丝高,足够把整块端盖顶歪。
去掉高点,盖板靠自重落下,声音又轻又稳。
唐茂生站在门外看了很久:“原厂电话里说,这种东西现场做不了。”
梁师傅低头擦手。
“电话线里,确实放不下车床。”
第一次负载测试,左侧牵引力达到要求,右侧却周期波动。
这回不是零件磨损。新驱动轮与旧履带的节距存在累积差,单独量每一节都合格,连起来绕一圈,最后一齿就对不上。
不能让新齿去迁就已经拉长的旧链。
周野检查备用履带,把符合尺寸的链节重新组合,左右两条分别测量整圈节距。报废掉的几节用红漆标出,装箱带走,杜绝下一次又装回机器上。
负载测试恢复平稳。
液压回路清洗、压力补偿检查、绝缘检查依次通过,传动模块随后进入压力舱验证。旧密封件全部更换,不拿系统修复金属的本事替代密封寿命评估。
老操作员把自己留存的故障记录本送了过来。封面起了毛边,里面有每次跳齿前的负载和海况。停机前最后一页,写着一句“左边响声比昨天大”。
“我报过。”他说,“后来一直没人拆。”
周野翻过那一页,把记录本递给林浩:“把这些数据进新档案。以后给操作员留一个必须有人回复的故障入口,不让他把机器的求救声记进废纸堆。”
老操作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拿回本子,认真抹平了卷起的封角。
【深海履带作业机传动修复完成】
【消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海上吊机把作业机送进水里时,码头看热闹的人没有散。
一位老操作员拿着控制手柄,手指在推进键上停了一秒,才轻轻按下去。
两条履带同步转动。
他笑着骂了一句:“这一年,我还真以为它死了。”
机器能走,改线路径却还没有最终通过。
顾工的计算结果刚刚传来:表面看余缆足够,但其中一段被旧海床滑移压住。若不先释放那处夹点,回收端增加的每一分拉力,都会集中在同一个位置。
周野看着红色受力图,只说了一句。
“先别拉缆。”
“我们要救的,不是一根能被拔出来的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