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试验。”
周野说出这三个字时,会议室里刚端进来一盘包子。
陈大川伸到半空的手停了。墙上的屏幕还亮着,十八公里深海输电试验线路的状态是一片绿色,第三阶段联合测试已经连续跑了四天。
负责人唐茂生没有发火,把筷子放下,问得很慢。
“周总,这是十八亿项目里最后一段验证。你凭一台老设备的记录,让我们全部停下来?”
这条试验线连接海上平台与深海观测节点,并不承担居民供电。暂停不会让谁家停电,却会错过联合测试窗口。下一艘能配合的试验船,要等六个月。
周野知道他为什么着急。
去年冬天,野火工业的第一笔设备尾款,也卡在一张验收单上。工人催工资,供应商催货款,手机一响,胃就跟着缩一下。
但现在不是赌的时候。
“我不拿二十七年前的设备命令你。”周野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先看最近六个月,热流异常向哪边移动。”
第一张是旧装置记录的热流变化。第二张是新电缆敷设后的海床调查。两条线在距岸端十一公里处交叉,那段电缆正穿过一片浅色沉积区。
唐茂生点开温度曲线:“这里海水三点一度,电缆光纤测温也没报警。”
“海水冷,不代表泥里冷。”
周野拿起一个包子,掰开。蒸汽从馅里冒出来,外皮摸着却已经不烫。
“这层泥,就是包子皮。”
陈大川低头看了一眼:“我说怎么刚才那口,把舌头验收了。”
有人笑了一声,随即安静下来。
旧装置数据只能提示异常,不能直接确定电缆温度。周野要求保留原始文件,让地质组独立复核,同时派诊断舱去交叉区取剖面数据。
唐茂生同意先降载,所有复核限时六小时。
地质组很快提出另一个问题:老设备时钟可能漂移,所谓最近六个月,真的是最近六个月吗?
周野没有抢着解释。他把原始地震记录一并交出去,让对方拿已知发生时刻的几次地震作比对。几小时后,时间偏差被校正,热流增强的趋势仍然存在。不是老钟走快,也不是把多年前的变化当成了今天。
唐茂生在复核单上签了字,要求取消当晚原定的对外演示。工作人员问通稿怎么办,他只回了一句:“机器可以晚一点亮,不能先让通稿把它写亮。”
顾工把诊断舱的采样架换成细长测温探针,降到电缆附近。探针不会碰电缆,而是在它两侧各取三组位置,逐层测量泥沙温度。
海水,三点一度。
泥面以下十厘米,八点七度。
三十厘米,二十六度。
五十厘米,六十八度。
会议室里再没有人碰包子。
电缆埋在六十厘米深处。
正常情况下,土壤能把导体工作时产生的热量传出去。现在周围土壤反过来给电缆加热,继续维持原试验负荷,绝缘就可能在没有外观变化的情况下加速老化。
唐茂生站起来,直接给控制室打电话:“停止带载试验,按规程隔离,所有原始数据保留。”
他挂断电话,看向周野。
“光纤为什么没报?”
林浩已经查到原因。线路不是全段连续测温配置,异常区刚好落在两个独立测温段之间。设计时根据勘测资料判断,这里是稳定冷沉积区,留下了几百米监测空白。
“设备没撒谎。”林浩说,“是我们问它的地方,离真正的问题差了四百米。”
停电确认后,诊断舱继续沿线调查。
好消息是尚未发现喷发迹象。地质人员判断,热水正沿一条新张开的裂隙渗流,不能据此认定火山即将喷发。
坏消息是热区正在扩展。
旧资料里的稳定海床,已经不再稳定。要让电缆继续运行,必须将危险段转移到新的安全路线,而不是简单盖上一层隔热材料。
唐茂生报出备用方案:“重铺,全段换掉。最快半年。”
周野问:“现场有没有检修余缆?”
“有,两端合计四百多米。但那是给以后修接头留的,不一定够改线。”
“把长度、弯曲限制、海床图都拿来。先算,算不够我不动它。”
吕建国已经联系工程船。码头上唯一能在这个深度接近埋缆的履带作业机,去年损坏后被划进待处置设备区。
左履带不转,右履带一加负载就跳齿。
买新的,交期九个月。
唐茂生看向周野:“你连抢修的机器都要先修?”
陈大川终于拿起第二个包子。
“唐总,这不是碰巧。”
“这才是我们公司的主营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