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没有催促,只报了一个结果。
绝缘指标没有达到复电条件。
唐茂生坐回椅子,抬头看见所有人的目光,先问试验员有没有确认接线和仪器状态。
“换仪器复测过,结果一致。”
“那就按故障处理。”
他说完,嗓子有点哑。海底转移完成时刚放下去的石头,又压回了胸口。
工程船租金按天走,联合试验窗口按小时缩短。原厂备件邮件刚刚发来,最快到货时间仍在两个月以后。
陈大川端来的面已经泡坨了,唐茂生拿起筷子,试了两次,没夹起来。
周野把面碗往他手边推近一点。
“先吃。我也希望一修就好,但热伤和机械伤不是搬个地方就能消掉。”
他们没有重新带电去找故障。
线路维持隔离状态,由电气试验组按既定流程做定位。反射测试给出一个异常区域,位置就在原热区边缘,不是刚才被石块压住的那一段。
定位范围只有几十米,水下检查依然看不到绝缘层。
电缆外面还包着护层和铠装。外表完整,只能说明没有明显割裂,不能替里面的材料作保。
周野把出厂数据、最近四天的运行记录和海底温度图放在一起。
异常段在出厂时合格,敷设后也通过验收。最近一段时间,环境温度升高,再叠加试验负荷造成的发热,局部绝缘性能逐渐下降。
它不是突然断掉。
是每次运行都往坏的方向挪了一点,直到今天的测试把它抓出来。
秦工赶到船上时,带着旧能源装置的数据副本。他听完情况,只问:“如果没捞那台旧机器,这次会怎样?”
没有人愿意把没有发生的灾难说得过满。
周野答:“至少不会这么早停下来。等保护动作再找原因,主动权就小得多。”
系统标出了待确认区域,却没有跳出一键修复。
【检测到复合绝缘结构异常】
【金属组件修复不能替代绝缘材料更换】
【建议:确认损伤范围并执行更换验证】
周野反而松了口气。
系统从来不是一张能替他签安全保证书的纸。该切掉的损伤段,就不能为了展示本事而留下。
抢修方案重新展开:回收足够长度的电缆到甲板,确认损伤边界,更换该段,再制作经过批准的检修接头,最后重新敷设。
库存里有同规格备用电缆,配套材料也齐全。
库存负责人又核对了一遍批次和保存条件。东西在仓库里,不等于随时能拿来用。受潮的辅材、过期的密封材料、没有完整履历的零件,都被排除在这次作业之外。
准备组把能用的装进绿色箱,待复核的装进黄色箱,两个区域隔开。过去不少现场事故,不是缺了好零件,而是忙乱时拿错了身边那一件。
唐茂生终于能把面咽下去了。
可回收不是把吊钩放下去那么简单。深水段悬在船下,自重很大,船体起伏又会额外拉扯。检修接头再好,也经不起回收过程中先把完好段伤了。
工程船上有专门的张力控制装置。
问题出在它旁边一套备用补偿架。
试验窗口内,主设备要维持船侧电缆支撑,备用架负责接收并固定检修段。备用架的液压执行机构昨天刚报过卡涩,维修报告上写着“轻载可用”。
“轻载是多少?”周野问。
操作员报了一个范围。
林浩拿回收模型一比,摇头:“最坏海况会超出这个范围。”
唐茂生看向舷窗。海面此时平得像一张揉皱的锡纸,仿佛只要动作快一些,就能赶在风浪前把事情办完。
周野却把那份“轻载可用”报告扣在桌上。
“我们不按最平的这一分钟选设备。”
“要按修到一半,海突然不高兴了,还能不能把东西稳住来选。”
最终回收窗口被顺延。船长更新作业边界,电气组先做接头工艺准备,维修组拆检备用补偿架。
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抢那根还不能拉的缆。
梁师傅把拆下来的导向套摆上工作台,拿灯一照,里面有一条黑色擦伤。
执行杆的镀层剥落了一小块。
碎片夹在导向面里,正像一粒砂子卡住眼皮。
只要继续升载,下一次卡住时,海浪传来的力就会全部落到电缆上。
陈大川看了一眼那块碎片,又看向远处黑色海面。
“这么大的项目,最后又让这么小的东西堵门。”
梁师傅把灯往下压了压。
“门小不怕。”
“怕的是着急的人,非要拿整个项目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