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作工说的办法并不稀奇。
导体偏向一边,那边的绝缘就薄。让整体多挤一点,最薄的地方也许能重新回到允许范围。
看上去,问题解决了。
陈大川听完,拿出手机按了几下,又抬头问了一遍材料价格。
许峥没回答,直接把他的计算器拿过去。
半分钟后,脸色更难看了。
这不是多裹半毫米塑料那么简单。电缆越长,白白多用的材料越多,后面的处理、运输、安装尺寸也跟着受影响。原本合理的利润,就这么一层层裹在了铜芯外面。
“还不能算成解决偏心。”周野提醒,“平均厚度增加,不等于每个位置都稳。”
韩正平把刚要拨给销售的电话挂断了。
他本来打算说,生产线下午可以恢复。
现在这句话得咽回去。
线上异常段已经做了清晰标记,试验暂时停止。许峥调出之前几个月的记录,梁师傅则去看机头和导体导向装置。
这两样东西,就像给一根筷子套上均匀的圆环。
筷子要稳,圆环也要稳。
只看外面的圆好不好看,不够。
在线测量画面里,偏移主要朝固定方向发展,速度上去后更明显,降速之后也没有马上回到原位。
这不像随机进了颗杂质。
但测量装置也不能因为价格贵就免检。厂里的计量人员复核了检测系统,另取样本做离线测量,两边结论一致。
歪的确实是产品,不是屏幕。
一个年轻操作工翻出自己的小本子。过去每次调厚,他都会把当时的速度与调节量写下来,原本是怕下一班说自己乱动参数。
许峥接过本子时,手指停在一页边角。
同样的生产速度,冷机刚启动和连续工作几个小时,所需的补偿量竟然不同。
“为什么没往上报?”
年轻人小声说:“以前只要最薄点能达标,就说先把货赶出来。”
韩正平站在后面,半天没有开口。这种决定不是谁一天做出来的,却已经变成全厂默认的办法。
周野把本子放进记录袋:“留着。这些数不是你操作失误的证据,是我们找原因的证据。”
供应商远程接入后,建议更换进口机头定位总成。
“该部件运行年限较长,不排除内部磨损。更换后可重新标定。”
“交期?”韩正平问。
“现在排,大概七个月。”
陈大川望向许峥:“你们客户十天后到吧?”
许峥点头。
“那可以买两张迎宾牌。一张欢迎客户,一张欢迎半年后终于来的配件。”
没人笑得出来,但会议室里的闷气散了一点。
周野没有在电话里争论。他请对方提供定位总成的检查项目,以及允许现场复核的基准位置。
七个月不是故障原因,报价也不是诊断结果。
按照资料复查冷态位置时,机头、导向和基准线,偏差并不大。
梁师傅沿支架摸了一圈,停在底部一块厚钢板旁。
原来允许小范围移动的支承位置,被后来加装的连接板限制住了。紧固件外面还盖着新油漆,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挤压痕。
“这块谁加的?”
设备主管立刻叫来维修负责人。
“去年车间改造。说支架看着太单薄,加固一下更放心。”
“有计算和改造图纸吗?”
对方没说话。
梁师傅没有拆那块板。他只是退后半步,重新打量整个支承结构。
钢铁受热会长一点,不是坏毛病。原设计留出的活动位置,是让它有地方长。
把这个位置锁死,热量照样进来,变形就只能往别处找出口。
许峥望着支架:“所以一加速、热负荷变化,机头就被它往旁边顶?”
“有这个嫌疑,还得测。”周野说,“不能看到一块后加的板,就把所有责任都推给它。”
【检测到热态基准偏移风险】
【重点区域:机头支承与导向相对位置】
【建议建立独立位移对照,核实约束来源】
眼前浮出的轮廓,与梁师傅发现的磨痕重合。
周野让林浩把生产速度、温度和偏移历史叠在一起。缓慢增长、缓慢回落,趋势越来越像支架受热后的变化。
可要分清究竟是哪部分动了,光靠电缆切片不够。
厂里现有的测量工具适合停机找正,不适合持续记录几个位置在热态下的相对变化。临时借设备,得到的答复是两天后。
老郑忽然提了一嘴:“西边旧计量间有套光学找正架,改造以前用过。”
设备主管摆手:“那套读数机构都松了,早就不用。”
周野看向梁师傅。
梁师傅已经把工具箱提起来了。
“测机器歪没歪的家伙,自己先歪了。”
“行,先给裁判治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