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计量间的门,差点被里面的纸箱顶住。
设备主管腾了半天,才从角落拖出一只长木箱。
箱盖打开,找正架的金属表面还包着油纸。一个微调机构歪在旁边,刻度窗裂了角,配套记录本却保存得完整。
封皮写着使用人的名字:梁义和。
陈大川条件反射看向梁师傅。
“不是我。”梁师傅说,“别见姓梁的老师傅,就往我族谱里塞。”
许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句铅笔字。
移动前先收紧锁止,别拿测量架当搬运把手。
再看弯掉的那根杆,原因似乎已经写在了纸上。
这套仪器当然不能一擦灰就拿去给生产线判刑。
周野把部件摊开,先分清哪些能修,哪些需要换。原来的光学部分状态还好,定位面损伤、微调传动和读数机构的问题比较集中。
【精密找正装置修复评估通过】
【可恢复机械基准与微调稳定性】
【本次辅助修复消耗:重构点】
确认后,系统光线沿着几个配合面沉下去。
梁师傅带人加工替换损坏的零件,周野处理最难恢复的精密面。林浩没有急着接电脑,先去找计量室借可溯源的校准器具。
旧仪器恢复动作,不等于恢复可信度。
【当前重构点:】
到了晚上,维修后的装置被送上检定台。几个量程、几个方向来回检查,重复定位的结果都落在这次测量需要的范围内。
计量负责人签下内部使用确认,只准用于批准的现场检测,不拿它代替产品最终检验。
许峥捧着那张纸,忽然觉得轻了不少。
七个月的交期没有消失。
但他们不用再坐着等七个月,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买什么。
旧记录本也派上了用场。几张手绘图标着当年找正时使用的固定位置,与现存图纸相互印证,省去了许多无效猜测。许峥查到梁义和已经退休,便让办公室联系老人,征得同意后把资料扫描归档。
消息传回去,老人只问了一句,东西还在不在。
许峥拍了张照片给他:“还在,今晚重新干活。”
测量架布在安全位置,独立参照点避开了疑似会移动的支架。林浩把几个位置的变化,分别记录下来。
第一次受控测试,只观察升温与支承变形,不生产可交付电缆。
起初,几条曲线几乎贴在一起。
过了一段时间,其中一条慢慢抬头。
随后,机头相对导向的横向位置也开始变化。
而底座另一端,并没有跟着自由伸展。
梁师傅把两张图重叠着举起来,指出先后顺序。
先卡住,再偏移。
不是偏移之后,支架才跟着受力。
许峥在玻璃窗前站了很久,轻声骂了一句。
他们几个月来,一直调工艺参数,调得像猜天气。可真正变化的,是下面那块所有人都以为越结实越好的铁板。
设备主管还想解释加固时的出发点,韩正平抬手打住。
“先解决,不在这里论谁当时是好心。”
周野也没让维修工立刻拆板。
支架承担着机头重量和工作载荷,后来加上的东西,可能已经改变了原结构的受力。不是发现它有问题,就能抽掉它当作从没发生。
他把设计资料、现场尺寸和测量结果发给野火工业。
吕建国接了视频,看完第一张图,先问了承载位置和原来的活动方向。
“把旧图右下角放大。那不是装饰线,是滑动支承。”
图纸放大后,设备主管的脸彻底红了。
去年那份改造单上,那个位置被写成了固定连接。
吕建国没有挖苦人,拉着厂方技术人员重新核算载荷,讨论如何恢复合理的热位移通道。该承重的地方要稳,该允许移动的方向不能硬锁。
直到方案审核通过,维修组才按计划处理。
深夜两点,旧连接板被拆下,替换的支承组件进入安装位置。
一个年轻钳工把最后一组检查数据报出来,紧张得声音有些发干。
梁师傅凑过去,和他一起复核。
“师傅,我这个是不是还得再拧紧一点,看着踏实?”
“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
年轻人脸一下白了。
梁师傅接着说:“就是该紧的紧,该滑的滑。不是谁扳手长,谁加工水平高。”
旁边的人先愣,随后全笑了。
梁师傅自己也笑,把扳手放回工具盘。
“按图纸来。踏实不踏实,看数,不看胳膊累不累。”
天快亮时,支承恢复后的第一轮热态测试开始。
许峥端着早已凉透的咖啡,盯着屏幕。
那条连续几个月都在偷偷抬头的曲线,这一次终于有了不一样的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