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峪重锻的厂门,比周野想象中更旧。
门口的红字刚刷过,里面的路却被重车压出两条深色车辙。一辆空平板车等在地磅旁,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烟,看见有人出来就抬一下头。
他已经等了两天。
罗振海从办公室出来时,司机赶紧把烟掐了,问今天还用不用留车。厂长停了一下,让他先去吃饭,停车和误工按约定结算。司机连说两声好,转身却没走远,仍旧坐在能看见厂门的位置。
一台机器停住,卡在后面的从来不只有机器。
周野在车窗里看着这一幕,把原本想在路上吃的梨放回袋子,先拿起了那份设备资料。
不是等装货,是等厂里告诉他,这趟货到底还能不能装。
厂长罗振海迎到车边,没有寒暄,先递来一顶安全帽。
“八根主轴坯,后面机加工的档期已经订了。我们这边要是拖,对方整条线都得重新排。”
周野把帽带扣好,跟他走进车间。
六千吨压机立在中央,巨大的活动横梁停在安全位置。粗壮的立柱撑着上方结构,表面被擦得很干净,旧油迹却仍藏在接缝里。
机旁没有红热钢锭,隔离区内也没有操作人员。
停机手续已经办完。
设备工程师邱岳拿着资料迎上来:“按您说的,没有为了拍视频再启动。现有录像、检修记录和不合格件位置都在这里。”
这让周野省去了最不愿意说的那句先停下来。
梁师傅直接走向横梁两侧。
左边导向面的磨痕,和右边不是同一种样子。它们不像两条平行的路,倒像有人拿着尺子,一边走一边往旁边拧。
“导向间隙检查过没有?”
“查过,磨损件也处理过。空载好,带负载到了某段位置又偏。”邱岳说,“油缸密封换过,控制也调过,压力能上去。”
罗振海把一份整机更新建议放到桌上。
数额很大,交期更长。
他没问周野能不能便宜,只问:“这台机器,还值得往下查吗?”
周野没有立即回答。
他先翻八根轴坯的工艺记录,又看出现偏移时的负载、位置和工件摆向。不同工件的症状并不完全一样,但偏移方向基本一致。
锻工班长马成山一直站在旁边,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口:“他们以前总说是我们料没放正。我们连定位记号都重新画了,还是朝左。”
陈大川看着地上几道旧标记,小声道:“机器这么倔,导航估计只买了左转权限。”
马成山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人站在旁边,可不敢这么想。”
周野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让大家继续笑下去。
这不是一个拍出来好玩的机械故障。主机越有力,错误的受力路线就越不值得赌。
邱岳把历史测量数据投到屏幕上。
总压力正常,不代表结构每一处都按设计受力。就像四个人抬一张桌子,大家总共使了多少劲,是一回事;哪一边先松手,是另一回事。
横梁侧偏,也未必从横梁本身开始。
“先把油路问题和结构问题分开。”周野说,“没有证据,暂时不继续动补偿参数。”
他请厂方结构与液压工程师共同核查,建立独立参照,先检查静态几何、连接状态和已有载荷记录。涉及后续受控试验的部分,另行审核方案,不能现场想到哪就压到哪。
林浩把几个测点的时间轴对齐。
以前有人盯压力,有人盯横梁位置,但两组记录从未放在一张图里仔细看过。
偏移发生前,框架一侧曾出现细微的相对位移变化。
邱岳把画面放大,手指突然停住。
“这一段以前被当成测量噪声了。”
“现在也不能直接宣布它就是真的。”周野说,“把原始文件找出来,确认仪器、参照点和时间同步。”
【检测到框架受载不对称线索】
【重点核查:预紧连接与承压座状态】
【不得以提高压力补偿结构异常】
视野里的轮廓沿着立柱向上延伸,停在右侧一处连接附近。
那里油漆完好,螺母也没有明显转动的迹象。
周野绕着它走了半圈,忽然问邱岳:“上一次检修,有没有处理过这个位置?”
邱岳翻了几页,找出一张半年前的维修单。
上面写着,更换调整垫,复紧,运行观察。
附件只有两张照片。
照片里,承压位置被垫进了几片不同厚度的金属板。
梁师傅盯着看了许久,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消失。
“这地方接的不是桌子腿。”
“六千吨的劲儿,最后可能全在等这几片东西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