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前那次维修,现场负责人已经调走。
邱岳把当时能找到的资料全部摊开,越翻越沉默。
调整垫的材料来源没有完整记录,接触状态也只写了一句检查正常。至于复紧后,各连接部位实际建立了什么状态,没有足够数据可追溯。
“扳手拧到要求了。”一名参与过维修的工人说,“这事我能证明。”
梁师傅点头:“没人说你没使劲。”
他拿两块试验垫片叠在一起,用手指压住上面那块。
下面支撑要是变了,上面的动作即使照做,也未必还能留下原来想要的结果。
预紧不是给螺母摆一个好看的姿势。
它要让连接在工作时按设计共同承载,不能压机一使力,某一侧先张开一道小口。
罗振海叫来结构工程师,决定把这个位置列为重点核查对象。
拆检需要遵循专门方案,结构支承和储能释放条件由现场专业人员确认。周野没有让人拿扳手直接去试,也没有靠系统给出的轮廓代替工程检查。
等检查条件具备,相关部位暴露出来,照片上不显眼的差别,终于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调整垫并非简单地薄了一点。
它的接触分布不合理,局部区域发生了压溃与嵌入,边缘留下细密的擦动痕迹。原来应该稳定传递载荷的接触面,成了一张一边硬、一边软的凳子。
螺母没有明显转动。
底下却悄悄变了高度。
邱岳低声说:“所以我们总看螺母标记,根本看不出来。”
检查继续向相邻结构展开。
拉杆和相关主体是否受损、受载状态是否超出允许范围,都要有各自的检验结论。不能因为垫片不好,就默认贵的东西一定没事。
等待结果的几个小时,罗振海没有离开车间。
有人劝他先去吃饭,他端来一碗面,站在隔离区外吃了三口,又放凉了。
如果主结构也出了大问题,维修方案就得重新算,八根轴坯更不可能靠一句加班抢回来。
下午,阶段检验结果送到。
在本次已完成的检查范围内,主体仍具备继续恢复评估的条件;不合格垫座必须更换,受影响的局部承压面也需要按批准方案处理。
不是整台报废。
罗振海端着面碗,肩膀忽然落下去一点。
陈大川在旁边看见,心里也跟着松了一口气。
这回省下的不是一单配件钱,而是工厂不用立刻面对主机拆除后的那片空地。
新的承压件可以按确认后的图纸制造,难点落在现场加工条件。
受影响的位置大、空间受限,不能把整座压机拆了送进车床。临时调一套合适的便携加工装备,得到的最早答复是十多天后。
马成山忽然指了指车间最里面:“老检修库以前有套现场铣削架,给大设备修安装面用的。”
“那套进给一走就抖。”邱岳说,“前年就封存了。”
周野看向他:“主体还在?”
“在。就是没人敢说加工出来能用。”
库房里的便携铣削装置,比陈大川想象得大得多。导轨横躺在支架上,电机被拆走一半,旁边堆着几个不同年代的控制盒。
他看了看设备,又看了看门口的报废待评估标签。
“你们厂这库房,像个专门收集机会的地方。”
梁师傅抬起一端防尘罩,露出有磨损的进给机构。
“先别给机会估价。它也可能专门收集教训。”
周野检查完资料和关键部位,系统给出了分项结果。
【现场铣削装置具备修复价值】
【进给机构与主轴定位需恢复】
【辅助修复消耗:重构点】
控制器与不可靠的电气件按方案替换,梁师傅带人处理机械装配,最难恢复的配合面由周野完成。
【当前重构点:】
夜里,修复装置先对独立试件加工,不直接碰压机。
第一组试件测量结束,邱岳握着报告走过来。
原来反复出现的周期纹路,消失了。
梁师傅没有只看最好看的那个面,要求把不同位置的试件全部排开。他把进给往返的记录也拿来,与测量结果对照。机械有时会在同一个方向表现很好,换个方向,间隙和定位的问题才露出来。
等这些项目都核对过,邱岳才签下允许用于本次施工的确认。
那名参与过旧维修的工人一直站在旁边,这时主动提出跟着做完整记录。他不想再拿一句自己确实拧紧了,去解释半年之后发生的事。
下一步,他们终于可以不用等十多天,先把那只陷下去的凳脚,按正确的办法重新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