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敏带来的样本,来自主机停修前的试制批次。
她把这一点写在了盒盖上,编号、日期和取样位置都很清楚。
“不能拿它直接证明今天修复后的设备有问题,也不能因为压机修好了,就把它当成过去的事扔掉。”
她说话很直,罗振海没有打断。
同一批后续产品还要沿这条路线生产。旧样本里留下的隐患,今天不查,明天照样可能装上车。
工艺负责人拿来化验与材料证明,先排查原料质量,再对照加热、转运和锻造记录。
裂纹不能只凭颜色和位置下结论。缺陷分析需要证据,周野也不打算看一眼就替实验室宣布原因。
但有一个问题,值得先核对。
这次轴坯的设计改过。
整体重量变化不大,局部截面却增加了。
同样重的金属,可以是一根细长棍子,也可以是一截粗短柱子。加热时,它们外表面到中心的距离,不会因为重量一样,就自动变成一样。
炉前操作员拿出打印的工艺卡,指着上面的编号:“系统给的就是这张,材料牌号也没错。”
邱岳在电脑上查了很久,才发现订单图纸已经换版,工艺卡关联仍然指向旧规格。
“重量没变化,排产那边没触发复核提醒。”
屋里的人一下不说话了。
陈大川望着屏幕:“人长胖了,体重秤却说总重量没变,就继续穿原来的裤子?”
赵敏看了他一眼:“比裤子严重。外面热了,不代表里面也到了要求的状态。”
她把先前检测与组织分析的初步意见摊开,现有证据提示,需要重点核实加热均匀性及锻造温度条件,不能只把问题归给压机偏载。
罗振海捏住椅背,缓缓坐下。
这份工艺卡曾在几个部门之间流转,每个人都看见自己负责的字段没错,最后却拼成了一个错误答案。
材料牌号对,重量对,订单号也对。
偏偏最影响内部升温的尺寸版本没跟上。
工艺负责人把新旧图纸并排贴在墙上,原来不起眼的一次修改,此刻一眼就能看见。他随后逐批追查采用旧卡的范围,不让检验人员只盯着眼前这一块坏样本。
销售拿着交期表进来,站在门口听了几分钟,又悄悄退了出去。过了一会儿,他带回客户更新图纸时的往来记录,递给赵敏。
“这次变更的时间,我这里有完整邮件。该算我确认的部分,就写我的名字。”
有人先愿意把自己那一段摆上桌,会议才终于不再像一场寻找最后一个接锅人的比赛。
“先暂停这组新规格的生产。”他开口道,“不是让大家互相找责任,先把试制方案重新确认。”
生产班组按指令隔离相关批次,不将有疑问的试制件转作合格品。材料和工艺团队继续做失效分析,供应商也被请来核对原始资料。
周野和林浩则到炉前查看记录条件。
炉区显示温度有依据,仪器也经过检查,没有发现可以简单归结为读错温度的问题。
问题是,记录能证明炉里热,却不能充分说明这类新截面的中心经历了什么。
工艺团队提出用代表性试验布置核实热过程,并据此重新验证方案。
需要补的不是一句延长保温。
是足够支持工艺判断的数据。
“记录设备我们联系到了。”邱岳说,“合适的那套现在在别的现场,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这几天一加,原本刚恢复一点余量的交期,再次紧了起来。
马成山蹲在炉区外,看着还没用上的新手套,忍不住叹气:“机器修好了,我反倒不能干活了。”
周野在他旁边停下。
“是现在多弄清楚一件事,后面少把八根料重新做一遍。”
“我知道。”马成山抬头,“就是有时候等,比站一班还累。”
周野没拿大道理压他,递过去一瓶水。
这种等结果的感觉,他比任何人都熟悉。
邱岳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跑向旧试验室。
片刻后,他抱来一只金属箱。箱角磕得发白,里面却整整齐齐放着一套旧炉温记录装置。
“以前跟踪别的产品热过程用过,后来读数老跳。记录主机坏了,保护箱还留着。”
赵敏先翻检验资料,没有因为周野在场,就默认旧东西一定能顶替正式设备。
【检测到可评估的多通道记录主机】
【电源稳定性与采集基准异常】
【需修复后完成校准,方可用于本次试验】
周野把金属箱放上工作台。
它不能替他们把钢芯烧热。
但可以告诉他们,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把外面的热闹,当成了里面的合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