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机顶部作业区亮起灯时,马成山站在远处,第一次觉得这座大家伙像个正在做手术的人。
周野没站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和现场技术人员一起核对加工后的承压面,复查接触条件与结构余量。新承压件的材料和检验资料先到,实物到场后再核对,旧的拼接调整垫则贴上了退出使用的标识。
能把主机留下,不等于什么旧东西都应该留下。
复装和预紧由专业团队按方案完成,最后确认的是实际连接状态,不是一圈鲜亮的油漆记号。
吕建国在视频另一头盯着报告。
“把这次的基准留下。以后再看有没有变化,要拿同一把尺子说话。”
邱岳逐项应下,在设备档案里建立了新的对照页。
受损导向部位也完成处理。它们像长期走歪路磨坏的鞋,路修正以后,该换的鞋底仍然要换,不能拿结构恢复当作免检理由。
到了验证当天,车间里能听见远处另一条生产线的锤击声。
这边却很安静。
没人往警戒线前挤,所有人各有位置。马成山站在操作区,指尖在裤缝上擦了两次。
以前每到那段行程,他就忍不住看左边。
这个习惯,比故障消除得慢。
按批准的测试计划,主机从基础功能验证进入分阶段受载检查。压力、位置与结构测点使用同步记录,谁也不用再捧着不同时间的曲线猜前后关系。
第一次经过原异常位置,横梁没有出现此前的明显侧偏。
马成山下意识看了一眼邱岳。
邱岳没抬头,仍然盯着测量结果。
后续阶段继续展开,框架各处的变化落在这次验收允许的范围内。那处曾经先张口、再把受力关系带歪的连接,不再重复旧有的异常趋势。
罗振海在隔离区外,把拳头握紧又松开。
最后一组复核完成,现场负责人宣布本阶段通过。
马成山才摘下手套。
里面全是汗。
“这回,它听话了。”他低声说。
【六千吨压机框架偏载故障排除】
【连接恢复、导向复核与受载验证通过】
【获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提示消失时,陈大川正在听罗振海给采购打电话。
整机更新方案暂不启动,转入设备后续评估档案。
那张原本压在会议桌正中间的报价单,终于被拿到了旁边。
“周总,我不说省了多少钱。”罗振海声音发哑,“拆这台机器,涉及基础、配套、重新验收,整个车间都得跟着折腾。你给我们留住的是这条线。”
周野将最终报告翻到责任边界那一页。
“目前完成的是这次查明故障的恢复。后续维护、定期检查和使用条件,仍得按要求执行。”
罗振海点头,没有嫌这句话不喜庆。
邱岳把那几片旧调整垫摆在会议桌上,旁边是新的追溯清单。从前大家提起这次维修,最先问的是拧过没有;以后再问,得说清材料从哪来、接触状态如何、谁确认了最终结果。那个参与过旧维修的工人第一个在培训签到表上写了名字。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谁为了让他高兴,把下一段麻烦提前藏起来。
午饭时,厂里给检修组加了菜。
马成山把最后一块排骨夹给梁师傅,问那种大垫座到底贵不贵。
梁师傅没有报价格,先问他:“你那双工鞋,鞋垫歪着垫一边,走一天什么感觉?”
“腰都能疼。”
“机器没腰,不代表它能忍。”
陈大川在旁边补了一句:“零件名字里带个垫,也不能真让它在采购名单里垫底。”
桌上笑声一下起来。
下午,罗振海和工艺部门重新确认八根轴坯的推进安排。主机恢复只是第一步,首件生产和产品检验仍然不能跳过。
炉前班组开始准备,质检室也把相应的取样与检测计划重新核对。
周野将工位交给现场人员,准备去检查剩余的旧设备资料。
刚走到门口,一个穿白色工作服的人抱着样本盒拦住他。
是质检负责人赵敏。
“有件事得一起看。之前那批试制件冷却后做检测,内部指示异常。我们按方案取了样,裂纹在里面,不在表面。”
她打开盒盖,露出一块经过处理的截面。
外圈的金属看着完整。
靠近中心的位置,却有一道让人心里发沉的痕迹。
罗振海听见声音,走过来后脸色再次变了。
压机不歪了,不代表钢里面的问题也会自动消失。
周野没有去看刚刚修好的主机,而是先问:“这批料入炉前的尺寸,和调用的工艺卡,能对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