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证件从低温箱取出来的时候,表面还挂着一层薄霜。它没有裂纹,没有变形,超声图也干净,可载荷曲线偏偏低了百分之六。
苏澜把两张报告并排摊开。常温拉伸合格,低温环向弯曲不合格。测试机不是第一次用,传感器也刚校过。若这百分之六属于材料本身,正在打印的八米返回舱骨架就要立刻停机。
“把机器砸了,能不能直接按合格算?”林浩嘴上开玩笑,手却不敢碰那份报告。
周野先检查夹具。低温下夹具和试样收缩不同,螺栓可能变松,测出来的位移就会把夹具滑动算到材料头上。质量组重新上紧预载,在试样表面贴独立位移标记,又用光学测量直接盯着两端。第二次结果只回升了零点四个百分点,剩下的五点六仍在那里。
苏澜又拿来一块同批材料、不同扫描方向的对照试样。两块大小相同,夹具相同,降温曲线也相同。对照件的刚度落在设计范围内,原验证件仍低了六个点。质量组把两次装夹记录打印出来,避免有人事后挑一张顺眼的曲线当结果。
“两个试样,一好一坏,你更愿意信谁?”苏澜问。
“我信它们都说了真话。”周野回答,“我们还没弄清楚,它们各自替哪一部分说话。”
“机器没冤枉它。”苏澜说。
周野把验证件的切片放到显微镜下。第三区域的金属层层熔合,晶粒却不是随机长的。它们在一段弧线上逐渐转向,像一排原本朝前的麦秆,走到拐弯处被风压向旁边。
金属内部的晶粒方向会影响不同方向上的弹性响应。常温的那次拉伸沿着一条有利方向,低温弯曲恰好沿着另一条,两个试验并不矛盾。可解释报告,不等于可以放行零件。
“这个拐弯从哪层开始?”周野问。
控制工程师把六台激光器的扫描轨迹调出来。验证件放在粉床边缘,靠近第三台激光的扫描扇区。为了避免边缘翘曲,程序每隔四十层就把扫描方向旋转一次;原本应该交错的轨迹,却在那个弧段连续三次落在相近角度。
“程序故障?”林浩追问。
“没有报错。”工程师指着屏幕,“每一步都合法,合起来却让热流长期朝一个方向走。”
周野想起三点二米未熔合带的教训。那时每层只多了几微米,单看都正常,叠起来成了零点四毫米。现在也是如此:每层晶粒偏一点,到了整块验证件,偏向足以让低温刚度掉出界。
正式骨架的扫描路径与验证件不是完全相同的。骨架有厚壁和加强筋,验证件是薄弧板。直接宣布整件不合格,是用不相同的试样替整件认罪;直接宣布验证件“不具代表性”,又是拿侥幸替证据。
项目进度表就在墙上。骨架若要报废,粉床、粉末、工时都能再买,错过的窗口却补不回来。苏澜接到上级电话,对方只问能否按期交付。她看着还在热的八米圆环,说:“我可以报风险,不能报一个凭感觉的结论。”
周野也知道,这一关没有“神奇一修”可以替代证据。系统能让废零件变成设备,却不能让一张低温曲线自动变合格。
苏澜提出从正式骨架上切一小块。周野摇头。承力环还在粉床里,切哪一块都要重建载荷路径。况且一块切片也代表不了八米一整圈。
他让检测组先做声速图。不同晶粒取向会让超声在不同方向上传得快慢不同。用环向和径向两组探头扫过整个环,再拿已知取向的验证件标定,就能画出材料织构是否沿全环偏转。
梁师傅听完只抓住一句:“也就是说,先听它跑得快不快,再看它到底硬不硬?”
“差不多。”周野说,“但声速不是刚度证书,还要用同批见证块复核。”
六台激光暂时完成当前层后停在安全位。探头沿环走了第一圈,绝大多数区域的双向声速比例稳定,只有第三区域外缘出现一小段异常。
检测员原想按一米间隔出图,周野让他把第三区域缩到十厘米一格。大尺度平均值很好看,最坏的一小段却可能正被平均掉。多扫一圈要四十分钟,没人抱怨;他们已经见过零点四毫米是怎么躲过平滑曲线的。
那一段正对着验证件放置的位置。检测员把探头重新绕回起点,重复测了第三次。红带还在那里,周野知道下一章不可能靠“仪器刚好看错”轻轻翻过去。
苏澜把异常弧段放大:长度只有零点九米,却刚好碰到一条环向加强筋的外端。若那里也少百分之六,不管整圈其余位置多漂亮,交付都得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