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米环形骨架完成打印,热防护板的安装工装却只落下一半。八十个固定孔里,七个与销钉错开,最大偏差不到半毫米。车间里有人说:“拧紧螺栓,半毫米总能拉回来。”
苏澜当场让他把扳手放下。返回舱的热防护板不是一块能强行掰平的铁皮。起飞振动、再入加热、落地冲击都要经过这些连接点。今天靠螺栓把半毫米硬拽回去,明天热胀冷缩就可能把载荷全塞进七个孔。
周野先看三维扫描。七个偏差分布不均,前五个沿圆环同一方向慢慢增大,后两个却各自跳了一下。若骨架整体缩小,偏差应该比较连续;若某几层打印错了,附近表面轮廓和声速也该给出痕迹。现在两种迹象都不完整。
“先量安装工装。”梁师傅说。
工装是一副可开合的巨大钢环,压在骨架外缘,用二十四只定位销建立装配基准。它上一次检定在三个月前,最近一周还给另一件试验件用过。车间负责人拍着检定标签:“合格章还没过期。”
周野让他把上一件试验件的装配记录也拿来。那次八十孔没有一孔卡住,却有三根定位销需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报告写的是“操作手感正常”,数据里却留下滑块开始发涩的影子。工装不是今天突然坏了,它已经提前给出过提醒,只是没人把三根难插的销与同一条导轨联系起来。
“机器出问题,常常先在人的手上说话。”梁师傅把那三根销的编号画在白板上,“下次别只写正常,把费没费力也记上。”
“章不会告诉我们今天的尺寸。”梁师傅说。
他把一根标准尺放在工装两端,激光跟踪仪从四个方位复测。第一次读数正常,第二次换到热源侧,钢环的一个定位垫却比图纸位置高了零点三毫米。换手再测,垫片仍在那儿,没有因为仪器角度变化而消失。
问题出在工装下面的导轨。连续两天靠近仍发热的骨架,一块旧滑块膨胀后没完全退回;钢环闭合时,定位垫被它顶起。前五个孔的渐变偏差因此有了解释,但另外两个突跳仍不能拿工装背锅。
苏澜要求做一次不接触骨架的空载闭合。钢环沿轨道走到终点,再由激光跟踪仪画出定位销的实际圆。圆心偏了,骨架却一毫米也没动,这才把前五孔的问题从猜测变成工装证据。她把数据发给质量组,暂时封存原装配记录,免得后续有人按错误基准做尺寸复判。
陈大川把滑块拆开,里面一层磨亮的粉末正卡在回位弹簧旁。那不是骨架表面的金属粉,而是滑块自己磨出来的碎末。梁师傅把弹簧清理后重新装回,定位垫回落到标准位。再放工装,五个孔顺利穿入定位销。
林浩想欢呼,另外两只销钉却纹丝不动。
“至少假病治好了。”他憋出一句。
“真病现在更清楚。”周野答。
这两个孔正位于第三区域两侧,一个偏向环外,一个偏向环内。它们和先前修复的未熔合带隔着一段距离,却同属热流最复杂的交接区。周野不敢把两者简单说成同一个原因。
他让人把工装撤掉,直接测骨架孔心坐标,再和打印结束后的首次三维扫描比较。两个孔从打印结束到卸下临时支撑,分别移动了零点二六和零点三一毫米。它们不是打错了位置,而是在支撑一撤时各自回弹。
为了确认不是测量夹具又骗人,周野让两组人分别用接触探针和光学扫描测孔心,谁也不看对方的结果。两组差不到零点零三毫米。苏澜这才在图上把两孔圈实,宣布它们属于骨架自身的装配偏差,不再允许拿“再调一调工装”拖延。
“能不能把支撑焊回去?”有人问。
“焊回去只能暂时按住它,热防护板装上后还会受力。”苏澜说。
周野把孔附近的应力图放大。制造时临时支撑替薄壁承担了一部分拉力,拆除后薄壁恢复自由,两个孔就朝相反方向走。下一步必须给这点回弹一个正式的受力路径,而不是再拿临时支撑骗它。
质量组把两孔标红,整圈装配暂停。窗外吊车还在等待,苏澜却把所有螺栓装箱封好:先证明连接不会被强迫弯曲,再谈交付速度。上游项目组催进度的电话又来了,她只回了一句:“八十孔里七孔有问题,现在已排除五孔,剩下两孔的受力路线今晚给你。”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让她把数据发过去,没有再催扳手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