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八……”
点火试验台的广播一声声落下。周野站在观察窗后,视线没离开阀门行程与泵入口压力。新管的流量稳在目标区间,时间戳也终于和现场一致。
“点火。”
发动机尾焰冲入导流槽,第一秒各项数据正常。第四秒,导流槽左侧热流测点突然升高,右侧却比预期低。控制室一时以为传感器又在开玩笑,直到监控画面里左墙表面的防护层泛起一圈不该出现的亮色。
总指挥按预案中止延长段,发动机平稳关机。试验目标原定持续二十秒,实际只跑了六秒多。数据足够证明供流修复有效,却远不够放过导流槽。
停机后不能立刻下槽。红外测温显示左墙仍处在危险温度,水冷系统先按规程继续循环,消防与试验人员等确认无残余燃料后才进入。陈大川急得在门口绕了三圈,被梁师傅拦住:“救设备不是跟热墙比谁头铁。”
冷却期间,周野把一秒到六秒的画面逐帧放大。第一秒的尾焰居中,第二秒左墙下缘起雾,第四秒火焰边界才明显偏移。视频、热流与水压的时间顺序一致,给拆检划出了具体位置。
“是不是火焰自己歪了?”陈大川问。
周野让人先看喷管姿态与发动机推力矢量。两者都在允许范围内,尾焰偏左是导流槽内部气流把它带过去的结果,不是发动机偏着喷。
导流槽最近更换了三块耐热衬板,其中一块来自另一台已退役的试验台。尺寸复测完全合格,安装面也没有翘起。可它背后的冷却水分配孔与原槽不同,左侧局部水膜薄了。
那台退役试验台用的是另一种水压。旧衬板单独拿在手上,看不出问题;按它原来的供水条件,孔径搭配甚至很合理。移到新槽后,总水压相同,局部背压却不同,最末端几排孔便先失去分水能力。
质量员找出入库单,上面只写了“外形互换、材料同级”,没有写“冷却孔流阻等效”。周野把这八个字圈起来,要求今后回收件的适配检验至少包含工作介质路径。能拧上螺栓,不等于能在同一片火里活下来。
若只看六秒后的表面,水膜不均已经把热流推向左墙;真正的第一张异常图却在点火后不到两秒:衬板下沿出现一股向上卷的蒸汽,把火焰边界层托离原来的位置。
梁师傅进槽检查,手电照出一排被水垢吃掉一半开口的细孔。孔没有完全堵死,静态通水仍能看见水流;高热流下,左侧出水量不足,水一沸腾便形成局部蒸汽囊。
“它不是没水,是关键时候水到不了。”周野说。
试验场负责人脸色难看。上次维护记录写着“通水正常”,按流程无人违规。周野没有当场找人背锅,他让质量员把静态通水与点火时背压的差别写清。旧流程查的是孔有没有水,新问题问的是高背压下每个孔还剩多少水。
林浩拿六秒数据做反演:左侧几排孔的有效流量先下降,蒸汽囊随后扩大,热流峰值最后贴上左墙。又是一条容易被结果盖住起点的链。
为排除水泵本身的问题,他们看了泵出口压力与总流量。两者始终平稳,说明不是整套冷却系统突然没劲;局部月牙形缺口来自分配不均。这个判断决定了修复方向:不用更换大泵,也不能简单把总水量加到过度浪费。
试验总指挥算了一笔账。若为了左下角几个孔把整套水量提高三成,其他位置会先被强水流冲蚀,导流槽的寿命照样缩短。周野把那份方案放到一边,要求先做分区压差试验。
陈大川对着导流槽说:“今天这墙比发动机还抢镜。”
“墙烧穿了,镜头也没了。”梁师傅回了一句。
冷却衬板必须拆检。最左侧那块下沿已经变色,表面无裂纹,背面却有一条细微的热疲劳纹。若直接冲洗水垢再装回去,下一次点火可能让它在高热流下剥落。
周野把旧衬板与备用板排在地上,发现备用板水孔排列不同,直接替换仍会制造新的薄水膜区。要修的不只是一块板,还要让整排冷却孔在最坏背压下分水均匀。
试验场只给了两天重新排期的机会。超过两天,发动机组要转入别的项目,整个验证周期至少后移半个月。负责人问能不能先缩短点火时间凑一个通过记录。
周野指着六秒时那道亮色:“缩短只会让它来不及烧穿,不会让它突然合格。”
水冷系统的总流量本来就没有超限,问题藏在局部分配。林浩把每个孔的压差画到一张图上,左下角像被人掐掉一个月牙。修好这个月牙,才有资格重新站回倒计时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