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箭联试的遥测曲线,在火箭缓慢转过某个角度时掉了一截。
新的回执模块仍按序号记录每一次确认,机内电源也稳定。真正变弱的是地面接收信号:同一套发射功率、同一只天线,转到某个姿态后接收余量骤降。
“它不会又把回话吞了吧?”陈大川问。
林浩摇头。回执留在远端存储里,信标按时发出,地面监听仪也能在近处收到。通信链路的故障边界从模块内部移到了天线与外部空间之间。
测试台带着整流罩缓慢旋转。每到同一个方位,曲线都压低;退回去又恢复。环境噪声并没有跟着转台转,说明盲区是火箭自己带在身上的。
无线组担心地面接收机自动调节增益,把真实衰减放大成假问题。他们换一台不启用自动增益的仪器,在同一距离重复转动。最低点的位置没有变,信号下降也没有消失。不是屏幕在故意吓人。
随后把整流罩整体平移一段,仍在相对机体的同一角度出现深坑。若是场地里的某根钢梁反射,深坑会跟着房间走;如今它跟着罩体走,方向更明确了。
周野让人打开装配图。天线装在整流罩内侧的一处维护区域,附近有碳纤维加强筋与薄层导电涂层。机体强度靠它们保证,电波却未必愿意穿过这条路。
有人提出把发射功率直接调高。周野让他看另外十几个姿态:那些方向本来已经足够清晰,功率加大只会多耗电、增加邻近设备受干扰的风险,对盲区的遮挡不一定有用。
拆开整流罩上的一块可拆维护盖,曲线立刻抬高。把盖装回,盲区再现。试验员松了口气,至少没有失灵的神秘天线;紧接着又皱眉,飞行时不可能把盖板敞着。
陈大川拿一张普通薄塑料板暂时盖在同一位置,信号仍能通过,但它在结构图上连临时替件的资格都没有。这个对照只证明问题与材料有关,不能证明一片薄塑料就能上天。周野在试验照片旁写下大大的“仅作定位”。
材料组又把导电涂层样片单独拿去测,发现它让信号下降,却不至于形成整条盲角。真正深的阴影来自碳纤维方向与加强筋叠加。只刮掉涂层,既失去静电保护,又治不好病。
梁师傅用手电照着盖板边缘,发现外观几乎与周围一致,内层纤维排布却更密,还刷了连续导电保护层。它对结构和静电防护有用,对信号则像一面细密的墙。
“墙可以开窗,承力不能跟着开洞。”周野先把这句话写上白板。
结构组不同意贸然换材料。整流罩高速飞行时受气动载荷,维护盖若只追求透波,边缘连接一旦变软,开裂可能比信号弱更危险。
双方把争论压到同一张表:最差方位的接收余量、盖板承载能力、边缘疲劳、静电泄放。哪一列不过,都不能只凭另一列漂亮就签字。
结构组要求无线组说清需要改善多少,而不是喊“越强越好”;无线组也要求结构组给出盖板能改变的区域,而不是一句“哪里都不能动”。两组人第一次在图上标出共同可用的窗口范围,争论从各讲各话变成了可计算的边界。
吕建国坐在后排看了一会儿,轻声对周野说,野火工业以前修一台农机只要让它重新转起来,现在得让材料、信号和维护同时说“可以”。周野说机器变大了,答案自然不能只从一把扳手里来。
林浩把独立探针放在天线附近,发现信号并非均匀衰减。某个角度下,盖板边缘与加强筋叠出一条窄而深的阴影;天线稍一移动,阴影位置跟着换,却没有彻底消失。
试验场负责人问能否改地面接收站方向。飞行路径会变,地面站不可能追着一个固定盲区跑。设计应该在最差姿态也留下足够余量,而不是指望值班员把天线永远朝向最舒服的地方。
周野让无线组模拟一只接收站临时失效的情况。剩余站点会从不同方向看火箭,旧盖板在其中一个方向留下更深阴影。正常情况下勉强能用的设计,一遇上备用路径便露底。验收必须照最难的那条备用路径算。
飞控也提醒,信标承载的不只是好看的位置点。阶段切换回声、异常状态和回收段的关键信息都要靠它出罩。当前盲区尚未让链路完全断掉,却吃掉了将来应对雨衰与机动姿态的余量。
周野拿出废件库里的两块旧整流罩维护盖。一块外形完好但螺孔报废,另一块有小面积分层。系统提示可重构,但他没立即动手:先确认这条“墙”是哪种材料、哪一层在挡信号,再决定该开什么窗。
转台又转到盲角,屏幕上接收余量贴近警戒线。控制室的人终于明白,新模块能把回声存下来,却不能替电波穿过一面不透的壳。要让地面听见,必须先给那声回话留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