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野让记录员把标识片的原批次也写上,免得对照样品从一开始就选错。
热防护组送来的照片只有拇指大一块区域,会议室里却坐了三组人。刚通过的紧固座维修还在归档,谁也不愿听见“再暂停”三个字,可周野先让记录员把最新黄标写上白板,省得情绪替证据抢先落笔。
林浩把热像失效时段和回收照片并排摆放,立刻有人指着同一天的时间标签说两件事一定相关。周野没有反驳,只问一句:“这枚片子能自己记几点钟吗?”会议室里顿时没人接话。能说明温度暴露的材料,与能记录发生时刻的仪器,本就是两种东西。
梁师傅建议先从最普通的现场动作查起:救援人员如何搬运,谁拍了照片,哪里被雨淋,哪里被擦过。高空的故事更刺激,地面流程却同样能改变一块材料的颜色。
那枚标识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贴在回收段底部的隔热层边缘。它本来是一次性温度暴露指示件,颜色越淡,说明经历的峰值温度可能越高。热像辅路偏偏在回收时锁过灰,两个异常碰在一起,谁也没法装看不见。
周野把复飞评估表重新标黄。陈大川刚给维修件拍完合照,看见电脑上的颜色又变了,嘴角一垮:“这绿灯是临时工吗?干两分钟就下班。”
“它一直是条件绿。”林浩解释,“结构件过关,不等于热防护过关。”他把标识片照片放大,片上的灰蓝色确实比未使用样品浅,可周围隔热材料没有对应的烧蚀纹理。
热防护工程师提出两种可能:确有局部热峰,或者标识片受环境影响失准。前者意味着要扩大拆检,后者也不能靠一句“贴纸不准”轻轻带过,因为这套追溯方法还用在其他回收件上。
周野要求封存现片,取相邻未褪色片作对照,同时调出飞行前安装照片。几分钟后,林浩发现一个刺眼的小细节:安装时标识片已经不是标准灰蓝,边角略发白,只是拍照光线太黄,没被人留意。
“上天前它就变了?”陈大川问。
“可能变了,也可能相机色温骗了我们。”周野把照片转给图像组,让他们用同画面里的标准色卡校正。校正后的边角仍然偏白,幅度虽小,不能忽略。
更大的误会出现在时间栏。系统把这张褪色照片与热像异常帧并排展示,两边都标着回收日,很多人便下意识以为两件事发生在同一分钟。可标识片是被动材料,没有时钟;所谓“时间”只是救援队给它拍照的时刻。
梁师傅一听就皱眉:“一张下班照,你说它是几点累坏的?这叫照片有时间,不叫坏事有时间。”
报告模板确实容易误导。林浩立刻把“事件时间”改为“取证时间”,在备注写明该片只能记录暴露结果,不能定位过程。这样改字面不好看,却免得后面的人沿着错误时间线追不存在的故障。
他们仍不能直接宣布无事。主温度链采样点不在这枚片附近,主相机也拍不到底部凹角。要排除局部热峰,只能拿材料状态和相邻证据说话。热防护组对周围隔热层做显微检查,再测底部三个相邻测点的残余性能。
中午,第一份化验结果出来。隔热层力学性能正常,表面污染物里却检出一类地面清洗剂的残留。救援队回收后曾用该剂擦过外壳,按规定不该碰标识片,现场照片却显示一条擦拭水痕正好掠过片边。
陈大川咬着牙:“难道又是‘擦干净’惹的祸?”
周野没有给救援队定罪。清洗剂可能让颜色变浅,也可能只是跟着水痕路过,必须用同批次标识片做对照。今天若因为嫌麻烦就说“清洗剂导致”,与昨天凭直觉说“太阳导致”没有区别。
试验台摆出四组同批次标识片:干燥、清洗剂、水雾,以及受控加热。两小时后,清洗剂组边角发白,形态与回收片极像;加热组则整体均匀变浅。众人稍微松了一口气,周野却指着回收片中央:“它中间也淡了一点。别只挑像的一角看。”
第二轮试验要把环境顺序倒过来。水雾、光照、清洗剂乃至飞前存放时间,都可能让颜色渐变。那片小小的指示件再次提醒所有人,寻找对自己有利的证据,通常比寻找真相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