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避免主观争论,记录员把每次误判对应的原始帧编号、操作员口令和反应时间绑定在一起。之后任何界面修改,都必须回放同一批样本,不能换一组更容易通过的画面。
第一轮数据下载完毕,显示软件的开发者坚持说测温模块没有错。热防护工程师也承认所有原始温度都在正常范围。两边说的都是真话,可值班员刚才确实差点把几粒白点喊成起火。
周野把现场录像停在陈大川向前迈步的那一帧:“系统不仅要把数字算对,还要让人在正确时间理解对。画面若总把正常噪声画得像火,操作员迟早会对真正的火也多犹豫一秒。”
于是测试指标除了温度误差,又加上识别时间和误判率。六名操作员不需要懂算法细节,只需在模拟席位上按口令判断。界面若只能被编写它的人看懂,就还不算工程产品。
图像组把一夜录像拆成三层:原始辐射温度、自动增益后的灰度值、值班席最终看到的伪彩画面。三层同时滚动时,问题终于不再像一句模糊的“夜里效果不好”。
原始温度始终平稳,灰度值在镜头扫过冷夜空时突然跳变,伪彩层又把跳变后的边缘噪声涂成白色。报警程序读的是原始温度,没有误报;人眼盯的是最上层,差点先被吓住。
“报警没错,不代表界面没错。”周野说,“操作员若在十秒内分不清真假,系统就把判断成本全丢给了人。”
软件工程师提出锁定画面量程,用上次飞行的最低、最高温度做边界。林浩拿真实热斑样本一试,缓慢升温能看见,温度超出边界后却整片糊白,内部梯度消失。固定量程只是把一种误导换成另一种。
梁师傅提出的“两把尺子”被做成两个小型参考源,安装在不遮挡关键视场的位置。一块保持接近环境温度,一块略高于环境,二者都经过独立标定。显示算法先确认两把尺子,再依据机体区域调整对比度,不让大面积冷天空支配整张图。
第一版改完,夜空切入时画面稳定了,真实热斑却慢半秒才显出来。半秒看似不长,若热防护真的快速异常,任何迟疑都不该被“视觉更舒服”换走。
图像组争论该追求稳定还是灵敏。周野把一枚加热片温度逐步抬高,让两套算法盲测。结果显示,直接平滑整个画面会拖慢热斑;只平滑显示量程、报警仍读取原始温度,则能保留及时性。
“就像镜头慢慢调亮,但温度计不许慢慢反应。”陈大川总结。
林浩点头:“这次说对了。颜色是给人看的,数值是给判断用的,谁都别冒充对方。”
他们把屏幕角落增加一条明确提示:量程调整时显示淡蓝边框,物理温度报警则用独立红标,并同时列出温度值、变化率和对应测点。值班员不必猜白色到底是自动拉伸,还是材料真的过热。
周野又让人故意遮住一块参考源。新算法若盲信仅剩那一块,仍可能把错误标尺当真。第二版增加参考源一致性检查:任何一块偏离标定范围,系统退回保守模式,并提示“参考异常”,不把画面伪装成正常。
陈大川看着一条又一条条件,感叹:“原来给机器两把尺子,它也会挑一把坏的偷懒。”
梁师傅说:“人拿两把尺子量出两个答案,也得先查尺,不能挑顺眼的那把。”
中午,值班团队换班。周野没有让写算法的人自己判自己的画面,而是找来六名未参加修改的操作员,给他们混入夜空切换、薄云、真实热斑、参考源失效和普通噪声五类盲样。要求不仅选对,还要在规定时间内说出依据。
前四个人全部识别正确,第五个人把“参考异常”当成“相机损坏”,准备切掉整条辅路。提示语技术上没错,操作含义却不够清楚。林浩当场把它改成“参考源待核,原始温度继续显示”,并在旁边列出可用数据。
第二轮,六个人都能在时限内区分显示量程变化与真实温升。真实热斑从一度升到三度,红标按物理阈值出现,没有被平滑效果拖后。冷夜空再扫过视场,画面也不再冷成一张黑纸。
夜间适用性还差动态转台和薄雾组合。周野把测试卡翻到背面,看到最后一项写着“已知故障不得被界面掩盖”。他在旁边补了一句:好看的画面不是目标,看得懂的真实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