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射场更改窗口的通知只有一页纸,真正受影响的项目却列了两块白板。夜间气温下降、背景辐射改变、地面照明切换,连值班员的视觉适应都与清晨不同。周野让各组只申报“必须重测”的边界,不允许为了显得谨慎把全套首飞试验机械重来。
热像组排在最前面。它刚解决太阳反射与状态机锁灰,最容易让人产生“晚上没有太阳,自然更安全”的错觉。林浩把白天验证报告翻到限制条件页,里面写得很清楚:测试覆盖了强光、薄云和旋转姿态,没有覆盖大面积冷天空占据视场的场景。
梁师傅听完只说了一句:“白天治过眼晕,不代表晚上就不怕看黑。”这句话被陈大川记在测试板角落,旁边画了一只瞪着夜空的眼睛。
运输车抵达发射场时,太阳已经沉到山后。重新核过的封条在库灯下被剪开,飞行热像模块、固定支架和版本签名逐项扫码,四个号码全部对上,周野才让人把回收段送进夜间联试区。
气象窗口从清晨改到夜里,发射时的地面温度预计低六度,高空薄云位置也不同。有人觉得太阳没了,刚修好的热像辅路反而省事。林浩却把“夜间适用性重测”写在白板第一行。
“白天怕太阳晃眼,晚上总不能怕月亮吧?”陈大川问。
“它怕的不是太阳这个名字。”林浩调出相机参数,“它怕视场里突然出现超出动态范围的东西。白天是强反射,夜里可能是过冷天空和温热机体同时进画面。”
试验组在塔架旁布置冷背景板、雾化装置和两块已知温度的参考源。第一轮只做静态画面,热像清楚;第二轮模拟回收姿态转动,镜头从温热塔架扫向冷夜空,画面忽然压成一大片黑,只剩机体边缘冒出几粒刺眼白点。
值班席没有锁灰,新状态机按设计给出“画面可用、量程调整中”。可屏幕上的白点看起来像隔热层起火,陈大川隔着玻璃都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原始温度多少?”周野问。
林浩把光标移过去。白点对应位置只有十七摄氏度,比旁边高不到一度,根本不是火。问题出在显示:自动增益把极冷夜空和相对温暖的机体同时塞进一张灰度图,为了拉开全局差异,机体边缘的微小噪声被放大成白星。
“数值没说着火,颜色在喊救命。”陈大川看懂了。
周野没有让人简单关闭自动增益。回收过程中温度跨度会变化,固定一套显示范围可能在真正升温时丢掉细节。他让图像组把“用于人眼观察的颜色”和“用于报警的物理温度”拆开验证,不能让屏幕看着漂亮就替测量值做主。
试验组换了一个转动角度,黑画面再次出现。这回几粒白点跑到固定支架边缘,位置随视场变化,并不粘在同一块材料上。初步证据指向显示量程,而不是局部过热,但真实热斑能否在这种背景下被识别,仍然未知。
林浩准备了一枚受控加热片,藏在隔热样件背后,只让表面缓慢升温三度。自动增益切换瞬间,假白点和真实热斑挤在一起,肉眼几乎分不出来。若只看画面,值班员可能把真的当假的,也可能被一片假亮点拖住。
周野叫停下一阶段联试:“先把夜间显示和报警边界做明白。窗口换时间,不是日历换一行字,机器看到的世界也换了。”
气象组提醒,夜间窗口只剩两天,客户载荷已经到场。吕建国在电话里问是否影响提前计划。周野如实回答:硬件温度测量正常,显示与判读还没过关,今晚不给绿灯。
梁师傅看着屏幕上的黑底白点,忽然指向画面角落的两块参考源:“既然天会变冷,为什么不让画面里一直留两把尺子?一把告诉它什么叫冷,一把告诉它什么叫正常。”
林浩顺着这个思路放大参考源数据。相机其实一直测得到,只是自动显示算法把全视场直方图当成一锅来算。若把经过标定的参考温度与机体有效区域单独纳入判断,夜空再冷,也不该把一度噪声染成火星。
他们连夜重写测试方案。新的目标不是让画面永远好看,而是无论背景怎么换,值班员都能区分“显示在变”和“机器在热”。夜色笼住发射塔,热像屏幕上那张黑纸没有消失,反倒成了下一轮验证必须撕开的第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