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项复查后面都标着来源:首飞经验、维修变更、客户接口或常规规范。没人可以随手加一项,也没人能无声删掉一项。
吊装前,回收段在地面完成最后一次称重与质心复核。维修件、改版线束和新热像边框都已计入构型,实测结果与模型吻合。周野不允许任何人用“改的都是小东西”跳过这一步,小东西分散在不同方向,叠起来照样可能改变控制参数。
塔架接收组没有因为它来自自家车间就简化交接。运输封条、部件序列号、软件签名和冲击记录逐项核对,交付人与接收人分别签字。只有从责任链上真正换手,发射场才算接过这台机器。
陈大川看着它缓慢升起,忽然没了第一次吊装时的兴奋叫喊。他知道外壳上每一道新痕迹来自哪里,也知道内部有多少处绿灯曾经是黄的。第二次上塔,比第一次更像一次认真工作,而不是奇迹表演。
回收段第二次被送上塔架时,车间群里没有刷屏。第一次看它立起来,所有人都觉得废品真能上天;第二次看它立起来,大家先想的是哪一处螺栓已经飞过一次,哪一段密封经历过冷热,哪一条线束换过支架。
复飞清单共有一百二十项,比新造件的常规检查还多。新增内容不全是拆开看损伤,还包括每项维修后的适用边界:热像参考源是否有效,侧壁紧固座回波是否稳定,脐带导向块磨损线是否完整,低温线束批次是否匹配。
陈大川盯着一页页签字栏:“旧东西不是应该越用越熟吗,怎么检查越来越厚?”
周野说:“熟悉能让检查更准,不能让检查消失。第一次不知道哪里会出题,第二次知道了,就要把题写进清单。”
第十七项是外表热防护。标识片已换成耐水雾版本,禁擦标记移到可见位置;第五十二项是结构维修区,超声图与装配后基线叠加,没有新的弱回波;第七十九项是供电延长十八秒,整机低温曲线保持稳定。
清单走到第九十四项,质检员发现脐带导向块的定位销标线偏了半格。零件没有松,标线却不在安装照片里的位置。塔架组解释,昨夜装配人员补涂过标线,手工线条宽度不同。
“那到底是线画歪了,还是销动了?”林浩问。
没人能只凭肉眼回答。周野让人测定位销露出高度、锁紧力矩和导向块坐标,再调出装配后的三维快照。结果证明零件位置未变,偏的是补涂标线。
有人松了口气,觉得只是虚惊。梁师傅却把补涂记录翻了出来,上面只写着“标识恢复”,没有写谁复核、用什么基准。若下一次定位销真的动了,这条不可靠的线会让检查员错过变化。
整改很小:标线改成带缺口的预制贴片,贴片跨越销与座,破坏后无法靠随手补一笔伪装完整;需要更换时必须重新测量并双人签字。第九十四项因此重走一遍,直到新证据归档才转绿。
第一百零八项是飞行软件版本。客户接口变更后的状态表已经装载,模拟瞬断不会再被写成“任务完成”。林浩核对散列值时,发现备用地面终端还留着旧版显示程序。它不参与主控制,却可能在故障时给支援席错误提示。
备用终端立即更新,再用同一批盲样复测。陈大川终于明白,所谓一百二十项不是一百二十块零件,有些检查的是机器,有些检查的是人能不能看懂机器说的话。
最后一项是复飞质量状态汇总。结构、推进、电气、热防护、软件和地面保障负责人逐个报出未关闭事项。会议室里没人用“基本完成”糊弄,剩下两项分别是实时风场确认和发射窗口授权,本来就只能在临近点火时关闭。
周野把清单从头翻到尾,所有已完成项都有数据链接,所有限制条件都有对应处置。回收段不是因为飞过一次便天然可靠,也不是因为旧便天然不可靠。它能不能第二次上天,只看这次证据够不够。
塔外的测风激光雷达开始扫夜空。近地侧风每秒十一米,没有超过场区硬限制;两千米高度的风向却在缓慢转动,预计只有九分钟能让整条上升走廊同时落进许可范围。
气象组把九分钟窗口画成一条窄窄的绿色带,两侧全是黄色。陈大川看着它,喃喃道:“查了一百二十项,最后还得看老天给不给九分钟。”
“老天不给签字。”周野戴上耳机,“我们只判断眼前这九分钟,有没有被数据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