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号千斤顶的压力还在缓慢下降。
它当前承担一百八十吨载荷,每分钟泄掉约两吨。十分钟后,旁边两只千斤顶就会超过设定上限。
直接关掉九号油路,油缸会失去支撑;在线拆比例阀,高压液压油足以把人打穿。唯一办法是在它卸载前,让其他支点平稳接走那一百八十吨。
林浩把十二只千斤顶的目标力重新分配。距离九号最近的八号和十号各增加五十吨,其余载荷沿环形支撑架向两侧摊开。调整必须在三分钟内完成,法兰中心移动不得超过五丝。
第一轮载荷刚转移二十吨,支撑架就在十号位置发出一声轻响。
不是裂纹,而是不同型号千斤顶的响应速度不一致。十号先顶到目标,八号还在追赶,环形梁短暂扭了一下。
现有控制器只能给所有比例阀同一套指令曲线,无法补偿各油缸的流量和摩擦差异。继续靠人工点动,十二双手不可能比液压变化更快。
仓库里停着一套报废的桥梁同步顶升控制箱。它曾用于更换高架桥支座,雷击后主板损坏,八个通道只剩三个能通讯。桥梁顶升速度慢,精度也只到零点一毫米,原本达不到主轴承要求。
系统提示出现在周野视野里。
【检测到退役桥梁同步顶升控制系统】
【可重构为十二通道力位混合同步控制器】
【预计消耗重构点】
【当前重构点】
周野确认重构。
【重构完成】
【剩余重构点】
控制箱重新亮起后,十二路千斤顶不再接受同一条粗糙指令。系统先用微小压力扰动辨识每只油缸的有效面积、摩擦和泄漏,再给出各自不同的阀门开度。
辨识不是一次完成。液压油温每升高五摄氏度,黏度变化都会改变阀门响应;控制器每隔十分钟用不影响法兰姿态的微脉冲更新参数。某只油缸若出现异常内泄漏,它的补偿量会先于压力报警增长,维护人员能在失载前看到趋势。
位置快的油缸减速,内泄漏大的油缸提前补油;力闭环负责分担重量,位移闭环负责守住法兰姿态。
正式转移前,周野让控制器故意模拟一只传感器漂移。系统比较相邻支点、法兰激光位移和总载荷,发现单点数据不一致后立即冻结该通道,没有盲目追着假信号加压。
九号载荷转移再次开始。
一百八十吨支撑力像水一样沿环形梁向两侧流动。十二条压力曲线各不相同,法兰中心却始终保持在零点零三毫米范围内。
九号压力降到零,机械锁紧装置接住油缸活塞。比例阀隔离、泄压,维修人员取出那片只有米粒大小的密封胶。
陈大川看着它:“三千吨东西停在这儿,差点让一粒橡胶指挥。”
梁师傅把碎片装进证物袋:“小东西没那么大本事,是我们没提前给它安排替班。”
九号阀组更换密封并冲洗油路。重新接载时,十二通道控制器将负荷在四十秒内平滑送回,最大同步误差零点零四毫米。
点动继续。
八点二度,九点六度,十点八度。
每前进零点二度,损伤区离主承载方向更远,声发射脉冲也逐渐减少。到十一点六度时,裂纹中心转到检修窗口正前方,备用密封偏摆降至零点一五毫米。
目标位置到达。
十二只千斤顶再抬高零点一二毫米,将裂纹区滚子载荷降到正常值的百分之八。夹层金属失去大部分外力,第二条裂纹的反射幅度稳定下来。
高成终于在施工许可单上签字:“可以开挖损伤区。”
但周野没有让角磨机进场。
普通砂轮发热大、粉尘多,磨下来的金属颗粒一旦进入剩余滚子,修复还没完成就会制造下一处伤痕。更不能沿第一条裂纹直接向下切,因为第二条裂纹在内部拐了一个角度。
他们用相控阵数据生成三维切除边界,再把边界投影到滚道表面。整个损伤区像一只不规则月牙,最深处要挖二十八毫米,两端只需八毫米。
梁师傅选择低速冷铣配合负压吸屑。刀具每吃进零点五毫米就停一次,重新做渗透和超声检查。只要裂纹方向偏离预测,切削路径立即调整。
负压吸屑口始终贴着刀具后方,切下的金属屑按深度分袋编号;一旦屑片出现回火色,说明局部热量已经越过工艺线。
第一层金属被铣掉。
第二层、第三层,表面裂纹逐渐变短。
当深度达到十七毫米时,第一条裂纹本应只剩中段,荧光渗透却在边缘亮起一条新的细线。
它没有向下延伸,而是突然朝滚道侧面拐了九十度。
原定切除区,又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