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形抱箍的六只液压支点压力相同,轴承座却向西南偏了零点一二毫米。
这说明问题不在抱箍,而在它压着的基础。
泵站建成四十二年,靠江一侧经历过无数次水位涨落。混凝土外观完整,内部接触刚度却已经不均。六只支点若平均用力,软的一侧先变形,硬的一侧便把轴承座推偏。
周野没有继续试压。他让每只支点依次施加百分之十额定力,其余五只保持零压,用激光跟踪仪记录轴承座在三个方向的位移。
六次单点加载得到一张刚度矩阵。
东侧两点最硬,西南角最软,同样十吨力,位移相差二点七倍。更麻烦的是,西南支点向内推时还会让轴承座轻微上抬,说明基础内部存在斜向脱空。
“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陈大川学着网上的语气,对着那块老混凝土一本正经地说,“我们这边连地基都开始讲配合公差了。”
梁师傅瞥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是挨扳手吗?”
紧绷的检修平台上终于有了半秒笑声。
林浩根据刚度矩阵反算六只支点的目标力。最硬的东侧只给十二吨,最软的西南侧给三十一吨,其余四点在十八到二十六吨之间。
不是把所有地方压得一样,而是让轴承座产生的合位移为零。
第一轮分级加载完成,主轴中心回到原位置,误差零点零三毫米。
第二轮模拟热伸长,把电机机架加热到预计运行温度。轴承座向上移动零点四毫米,水平方向只偏零点零二毫米,说明抱箍没有锁死竖向膨胀。
接下来要调整轴瓦间隙。
八块轴瓦不能全部拆下。周野采用不停转子吊出的局部处理方式,每次只退出一块瓦,旁边两块临时增加支撑。瓦面蓝油检查显示,负荷主要压在下半部两侧,接触带过窄。
梁师傅用刮刀一遍遍修正瓦面。每刮掉十微米,都重新装回测量。若只追求接触面积,间隙会越来越大;若只追求间隙,局部压力又会过高。
他把八块瓦的冷态间隙从一点二毫米调回零点八五毫米,接触带控制在瓦宽的百分之六十。
用时四小时二十分钟,比整体更换快了一半。
一号机空载盘车扭矩恢复均匀。抱箍支点压力保持稳定,临时密封止回阀的泄漏量也没有上升。
启动前,周野没有直接把转速拉到一百六十八转。他从每分钟六十转开始,每十转停留两分钟,观察振动相位。
六十转,振动一点一毫米每秒。
一百二十转,振动一点八。
一百五十转时,轴系出现轻微放大,升到三点二,却没有失控。
一百六十转,振动反而下降。
一百六十八转稳定后,上导轴承振动保持二点四毫米每秒,只有原报警值的五分之一。
叶片角度增加三度,流量恢复到额定值的百分之九十二。加上一号机,泵站总排水能力从一台机的超负荷状态提高到一点七倍额定流量,三号机终于可以降回安全区。
可一号机运行十二分钟后,临时抱箍西南支点压力开始持续下降。
油路没有泄漏,支点活塞也没回缩。压力下降意味着下面的基础正在继续压密。
超声穿透显示,西南角混凝土下方有一个长一点八米、高二十毫米的薄层脱空。几十年的渗水把灌浆层冲走了,轴承座一直坐在一张并不完整的“地毯”上。
临时抱箍只能分配载荷,不能填住空洞。随着运行振动,脱空会继续扩大,共振频率还可能再次漂回工作转速。
必须在不停泵的条件下压浆。
普通水泥浆进入二十毫米薄缝会很快离析,压力过大又会把正在运行的轴承座顶高。允许的竖向位移只有零点零五毫米。
周野在脱空两端各布置一只微量注浆口,中间布置四只压力与位移联合监测点。浆液不是一次灌满,而要跟着每一转的载荷低谷一点点进去。
一号泵每转一圈只给他们三百三十毫秒的低载窗口。
要填满一点八米空洞,他们得连续抓住几千个这样的窗口。
注浆阀的寿命也被列入监控。连续几千次高速开闭,阀芯温度和响应延迟只要有一项漂移,浆液就会错过低载区,原本的修复动作反而会变成周期顶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