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机盘车到二百七十度,扭矩从四千牛米突然跳到一万三千牛米。
再多转两度,阻力又自行消失。
这种卡滞不像轴承损伤。轴颈若拉伤,阻力会持续一个角度区间;主轴若弯曲,扭矩则会随一整圈平滑起伏。现在的峰值窄得像有人拿锤子只敲了一下。
叶轮流道里有异物。
一号泵叶轮位于进水池水面以下十六米,直径五米八。抽干进水流道需要关闭检修闸门并架设围堰,至少两天。
周野把一只可变焦声呐从叶轮上方导叶间隙送下去,盘车每转一度采一帧图像。二百七十度附近,一片叶片与泵壳之间出现不规则强反射。
异物长四百毫米,宽二百毫米,边缘粗糙。
陈大川看完图像:“像半块砖。”
它确实是半块耐酸砖,来自四十年前进水池壁面的防护层。倒灌水流把它从池底卷起,反向送进叶轮,正好楔在叶片尖端与泵壳之间。
砖块硬度不高,却夹着石英砂。强行盘车会把叶片边缘磨出深槽。
水下机器人无法从狭窄导叶间隙整块取出。用冲洗水枪把它打回进水池,又可能被三号机吸走。
周野先在砖块表面钻三只八毫米孔,注入低温快速固化树脂。树脂渗入裂缝后,半块砖从松散脆体变成一个可夹持整体。
机器人两侧夹爪扣住钻孔,中间吸盘只负责防摆,不承担重量。主轴反向回转一点五度,叶片与泵壳间隙增加六毫米,砖块才被缓慢抽出。
它离开叶尖时掉下一把细砂。
细砂不能留在下导轴承附近。另一只机器人展开环形吸污罩,把叶轮底部和泵壳间隙逐格清理,回收物经过筛分,确认没有金属碎片。
盘车再转三圈,峰值消失了。
可振动故障还没有解释。
检修前的一号机在每分钟一百八十转时,水平振动会突然从二点一毫米每秒升到十一毫米每秒。二号机也在相近转速出现同样问题,两台泵不可能同时吞进同一块砖。
周野让人在停机状态下对一号机主轴做分段激振。敲击上导轴承,轴系固有频率是三点一赫兹;敲击电机机架,出现二点七赫兹;敲击出水弯管,又出现零点零九赫兹的低频晃动。
机组额定转速每分钟一百八十转,对应三赫兹,刚好贴近轴系固有频率。
这台泵过去四十二年都以同样转速运行,为什么现在才共振?
梁师傅检查上导轴承的八块可调瓦。瓦面磨损不严重,间隙却比原记录大了零点四毫米。轴承座下面四只地脚螺栓中,有一只预紧力只剩其他三只的一半。
单看任何一项都不致命,可轴承间隙变大、支座刚度下降,再叠加出水阀压力脉动,把轴系固有频率从三点四赫兹拖到了三点一赫兹。
它离工作频率只差零点一赫兹。
“这不是一个零件坏了。”林浩说,“是三个小毛病把安全距离吃光了。”
恢复间隙需要重新刮研轴瓦,至少十小时;更换地脚区域灌浆又要等待强度。洪峰不给他们这么久。
周野决定先把一号机的工作转速改到每分钟一百六十八转,避开共振区,再通过调整叶片角度补回一部分流量。同时给轴承座增加外置环形抱箍,把四个地脚的载荷重新分配。
抱箍不能只是焊一圈钢。机架在运行时会热胀,锁得过死会把轴承中心拉偏。六个液压支点按测得的支座变形主动调压,只增加水平方向刚度,不限制竖向热伸长。
第一只支点刚加压,主轴中心便横移零点一二毫米。
梁师傅立刻叫停。
激光跟踪仪之外,轴颈两侧还各布置一只机械百分表。电子测量若受到泵房强电干扰,机械表仍能给出第二份位移证据。两套读数此刻完全一致,排除了传感器漂移:轴承座确实被支点推走了。
四十二年的混凝土基础并不水平。看似对称的加力,会把轴承座推向已经沉降的一侧。
他们必须先测出基础真实刚度,再决定六个支点谁该出多少力。
否则抱箍越紧,轴系可能越偏。临时支撑的目标不是把老基础变成新基础,而是在不改变主轴中心的前提下,把已经丢失的侧向刚度补回来。
先找准中心,再谈加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