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铣床上盖着塑料布,布角压着一只搪瓷缸。
看见梁师傅掀布,守机床的老工人先伸手扶住缸,随后才问韩志强:“真要修?”
“修不修,先看。”
老工人姓邱,跟这台机器一起进厂。他把进给故障说得很具体:轻载能走,一吃刀就抖,停机转手轮反而顺。
周野没有启动它,让邱师傅按锁定后的检查流程打开传动观察口。
油底里有细屑,进给齿轮边缘却完整。真正磨损的是一处滑移结合部,牙顶碰得发亮,没能完整咬合。
“怪不得轻活能干,重活装没听见。”陈大川说。
邱师傅叹气:“它年轻时不是这个脾气。”
周野触到壳体,系统识别出内部磨损链条。结合件不是唯一问题,拨动机构的间隙变大,位置看似到位,传动只接了一半。
【检测目标:卧式铣床进给传动组件】
【可恢复项目:结合件配合与拨动定位】
【重构消耗点】
【执行后重构点】
待组件拆出、基准记录完成,周野才开始重构。
旧金属的表面逐渐收住毛刺,失去轮廓的工作面重新清晰。外观仍有服役年代留下的色泽,却不再是靠半口牙勉强咬住的模样。
梁师傅逐项复测,邱师傅在旁边看得喉结直动。
“先别夸。装完试过再说。”
空载、进给切换,再到核定范围内的试切,记录都正常。邱师傅给刚铣出的试块摸了一遍,突然拍了拍机床侧面。
“这回喘匀了。”
新定位套的毛坯没有立刻上机。
周野把门吊设计图放到桌上,又把现场轴线测量盖在旁边。设计尺寸和现场参考位置要一起确认,不能照着磨坏的旧件复制一只全新的错误。
韩志强的徒弟吴小北跑来送材质文件,站着没走。
“我能问一句吗?”
梁师傅看他:“问。”
“两处套的外形一样,为什么第一处图上的偏心方向朝里,另一处却朝外?”
韩志强怔了怔。
原来两组传动布置互为镜像,外观看起来相同,安装定位的方向却不相同。检修备件清单为省篇幅,把两种件并到同一行,备注只有很小的左右标记。
邱师傅拿起已经划好线的毛坯,手背一凉。
照刚才默认方向做,两处就得有一处装反。
周野把左右件重新分开编号,方向标识写在工序卡和随件牌上。吴小北的那句问话,也被补进首件确认记录。
“不懂就问,比懂一半还替机器做主强。”梁师傅说。
陈大川端着两份盒饭过来:“我不懂能不能先吃?”
“你懂什么是机加工吗?”
“我懂机加工饭。凉了夹不住,热了咬不动。”
邱师傅差点把水喷出来,机床间紧绷了一夜的气氛终于松了一点。
周野没跟着逗。他在确认套件加工余量和后续处理,哪些工作面需要配合,哪些面不能为了好看多切一刀。
材料不是随便找块钢,恢复也不是把所有零件都改成更硬。
既定设计里的强度、配合和可拆性,要一起留下。
邱师傅原先准备在同一张工序卡上写两件,吴小北却把卡片分开,分别贴上安装方向。他还画了一个很笨的小箭头,箭头旁注明对应的机组位置。
“不好看。”他有点不好意思。
梁师傅把卡片接过来:“给干活的人看,不是拿去参展。能让下一班不猜,就是好标识。”
韩志强索性把备件清单也拆成两行,要求库存和现场用同一套编号。今天这两只套有人守着,日后库存里的十只、二十只,不可能一直靠某个老师傅记住左右。
周野看着他把修改项交给资料员,没有再说什么。修回一台机器的声音很大,改好一张清单却没什么动静,后者有时反而能少停几台机器。
第一件走完粗加工,梁师傅用另一套量具复核。两次测量没有交给同一个人签字,也没让操机者靠手感宣布完成。
吴小北在旁边抄数,笔尖越写越快。
以前他觉得老师傅厉害,是眼睛一瞟就知道。今天才发现,梁师傅眼睛看得快,确认却一点不省。
“经验让你知道该量哪里,不是让你不用量。”
天亮时,两套零件完成要求的工序和检验,随件记录一并封好。旧铣床上的铁屑清理后,邱师傅把那张停用牌取下来,换上恢复后的检查日期。
生产负责人赶来,听到零件做好了,长长吐出一口气。
“那门吊能动了?”
韩志强已经学会接下一句:“定位件做好了,不是整机验收好了。”
他自己说完,先笑了。
窗外,两个受损联轴器已经拆到检修台。里面的一侧齿面亮得刺眼,另一侧却留着沉重的旧油痕。
新套能让底座回到原来的位置。
可那些在错误位置上干过重活的牙,还欠着另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