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试验场,灯光照着观察窗。
接班后的刘师傅第一件事,不是找丁经理汇报好消息,而是逐项核对上一班留下的记录。
他回家陪孩子吃了饭,又按约定时间回来。口袋里多了一颗糖,是孩子出门前塞的,说修机器的人也要补充力气。
陈大川看见包装纸:“这下咱们连技术支持的家属支持都有了。”
刘师傅笑着把糖收好,随后认真接过岗位。
减速箱已经走过前面的负荷阶段,最后一段规定运行仍未结束。丁经理坐在休息区,手机里催交付的消息隔一会儿就亮一次。
他这回没有拿手机去催谁,只把客户能提货的准备条件重新核实。
周野走来时,他先问:“还有两小时?”
“按现在的计划。后面还有停机检查和记录确认。”
丁经理长长呼出一口气:“我以前最喜欢听师傅说,机器已经转了,剩下就是走个流程。”
“现在呢?”
“现在觉得这句话贵。省下的时间,后面都得加利息还回去。”
周野没接着讲道理,指了指监测屏。
新齿轮咬合传递的力量,正经由轴系与支承送出去。这里面每个环节都不是孤立的,新件加工合格只是其中一部分,装配后的关系还得在约定工况里站得住。
林浩将当前曲线与前面相应阶段并列,没有只截取最好看的一小段。
有人拿着保温饭盒从休息区出来,问能不能拍张所有曲线都平的照片。
陈大川差点接一句这设备不是心电图,转头见对方是来送饭的,改口道:“正常机器也有变化。不是画得越平,成绩越好。”
许正顺手帮他把这句说完整。
“该看对应工况下的变化是否合理,不能把有波动都叫故障,也不能把没超过一个数就都叫正常。”
后面的运行中,一段温度曲线继续缓慢变化。
丁经理看得直起身,刘师傅却没有被那个缓慢上扬的形状吓住。他先核对工况、测点及相应变化,再与负责人员确认趋势是否符合本阶段评价条件。
没有人为了让屏幕好看,临时改判定边界。
周野站在一旁,终于在刘师傅的脸上看见了与前几天不同的东西。
以前这人看屏幕,是等着屏幕宣布自己又错了。
现在他在用记录,判断机器到底做了什么。
规定运行结束,设备按程序退出负荷并停机。现场没有马上响起掌声,几个岗位先完成各自确认。
陈大川刚想宣布胜利,梁师傅抬眼看他。
“你那嘴是不是自带提前验收功能?”
“没有,免费试用已经关闭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交接资料送到对应位置,跟着处理自己的工作。
后续状态满足检查条件,参与人员核查相应部位。装配标记、连接状态与规定检查项分别得到确认,润滑相关结果也按方案记录,不靠闻一闻、看一眼就替所有项目盖章。
刘师傅看向自己最担心的那处配对。
结果与前面的记录能够相互对应,没有出现他害怕的异常痕迹。
他没有立刻笑,而是又把编号核对了一次。
这一步看得陈大川莫名有点鼻酸。
大半辈子跟钢铁打交道的人,未必会说漂亮话。真把东西修好了,最先做的往往也不是吹牛,而是怕自己漏看了什么。
客户代表与钟工随后完成对应资料核查,提出的几处记录说明,由实际负责的人当场解释并补齐关联信息。
其中一处交接时间写得不够清楚,林浩调出原始记录核实,没有凭印象补个差不多。
客户代表问,接手后发现状态变化该找谁。刘师傅翻出对应联络与后续检查安排。设备离开试验场,仍然需要有人接住它的下一段使用。
丁经理等在旁边,终于明白为什么周野不肯提前给他一句全部完成。
最后一张纸上的结论,要能回到真实发生过的每一步。
窗外天色亮起来,刘师傅才将口袋里的糖拿出来。
糖被体温焐得有点软,他拆开包装,含进嘴里,忽然笑了。
“这回回去,孩子问修好了没有,我能好好回答了。”
丁经理听见,想说几句客气话,最后只拍了拍他的肩。
周野则看着已经停稳的减速箱。
箱子里不是八份报告在转,是一件件经过加工、检验和装配的真齿轮。外面的主机也不再是一堆待称重的废钢。
曾经各自被搁下的机器和人,终于在这里咬上同一段节奏。
吕建国的电话恰在此时打来。
“全部确认后到会议室,丁经理说,有两份账该一起算清。”
陈大川瞬间精神了。
“这句我懂。机器考完试,该给咱们发成绩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