获准进入机舱的那天,周野第一次在近处看清这台齿轮箱。
隔着照片觉得它大,真正站在规定作业位置,才知道四十吨意味着什么。人在它旁边说话,连声音都显得小了一圈。
海风从外面掠过,机组处于已确认的检修状态。现场人员核对隔离与作业条件后,才开始对应检查。
唐工抬头问周野:“站这儿还觉得,在车间里干过大箱子,就什么都一样吗?”
“不一样。”
“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将现场分工又确认了一遍。
周野注意到,蒋师傅每次拿工具都先看放置位置。狭小的工作区域里,有些在陆地上随手一搁的小动作,到这里就不是同一回事。
他也按现场要求把自己的物品收好,没有拿能力给习惯开例外。
对应部位进入可检查状态后,周野眼前出现提示。
【发现传动系统局部损伤】
【异常集中区域:高速级支承及对应润滑分配支路】
【提示:需结合整机状态确认处置范围】
【当前重构点:】
系统给出了方向,没替现场人员签字。
周野转头,指向相关支路:“这里的状态,和总管读数分开看。”
按方案开展的检查逐渐有了结果。相应支路的供油状态不合适,不能只用总管有压来解释过去;分配组件拆检后,局部阀芯与配合部位的异常也暴露出来。
唐工拿着检查结果,沿结构图把供油路径重新走了一遍。
油从总管出发,走到这里,就像一条大路通畅,最后那条小路却堵了半截。最需要得到润滑的部位,偏偏没分到该有的那一份。
蒋师傅盯着那处配合,半晌没说话。
“我以前每次巡检,总怕把表看漏了。”
梁师傅站在他旁边:“这回不是你漏看一个数。是那个数,本来就管不到所有地方。”
这句话不算宽慰,却让蒋师傅的肩膀慢慢松下来。
但另一边的检查,很快又把大家的心提了起来。
高速级相关轴承已经出现不能继续使用的损伤,配套部位也需要处置。把阀修好,只能让后来送进去的油走对路,不能把前面缺油留下的伤一并抹掉。
相关样本与实物影像分别保留,能够关联到各自的取样、检查位置。林浩没有把最吓人的那张图单独放大当封面,而是按异常先后把结果排起来。哪一项能支持损伤判断,哪一项只能说明需要继续查,他都标得明白。唐工看完,直接将几处现场核实结果补进对应位置,一份由不同人取得的证据,终于接成同一条线。
顾工在岸上听完结果,问能不能先少带点负荷,撑到备用总成到货。
说完,他自己先安静了。
唐工没责怪他,只把受损部位的检查图调出来。
“这不是少让一个人干点活,他就能接着上班。带着已经确认的损伤继续转,后面的处置范围可能更大。”
顾工点头,取消了那个念头。
周野看向正在整理记录的蒋师傅。对方听到不再尝试硬撑,明显比听到修好阀还能开更安心。
真在现场守着机器的人,知道每一次将就,最后是谁得站在旁边接。
后续对应检查继续进行,没有发现足以支持必须整箱更换的那种扩散证据,但这仍需与其他结果一起,由负责人员确定处置方案。
唐工将可以确认的部分与尚待补充的部分分开。
高低不同的几级传动,不能因为装在同一个壳子里,就一起变成好或坏。
一台车坏了一个轮子,不等于整辆车只能送去压块;反过来,换了轮子,也不能对没检查过的底盘说放心开。
蒋师傅听完,低头给那几张照片重新标注编号。
周野看得出来,他终于不再只想得到一个能对外解释的结论,而是在帮这台机器找一条真实可走的路。
当天的工作按计划收尾,所有现场材料交回对应人员核对。
回到陆上,陈大川拿着打印纸过来,问先修哪儿。
“先把导致供油异常的环节处理清楚,再做损伤模块的处置准备。”周野说。
陈大川看着纸上那条细细的支路,感叹:“四十吨的大块头,原来是被一条小路拦住了。”
梁师傅脱下外套,接过水杯。
“小不等于不重要。你家大门够宽,厨房水管堵了,锅里也不会自己有水。”
顾工恰好进门,听见这句,终于笑了一下。
笑意没维持多久,他将采购部门刚回的消息放到桌上。
如果采用新高速轴模块,当前可确认的交付周期,依旧是六周。
问题的范围缩小了。
等货的时间,却一点没跟着变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