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郑把运单放下时,先说了一句自己没办法凭记性证明八百吨去了哪里。
戚工将椅子往旁边推了推,让他坐。
“今天不让你凭记性证明。”
她摊开的是同批物料的原始称量、取样交接与独立封存样资料。批次能对应,来源能确认,相关检验由对应人员完成复核,不拿今天采样器恢复后的结果往旧表里填。
入库湿重,两万吨。
相应全水分,百分之十。
出库对应湿重,一万九千二百吨。
相应全水分,百分之六点二五。
陈大川盯着那两个重量,手指下意识往后一减。
“还是少八百。”
梁师傅端着水杯,悠悠问:“你把杯子里这点水倒了,杯子是不是也轻了?”
陈大川停住。
“先别急着用这句当结论。”周野接过话,“得有这批料自己的资料,不能只说水会变,就把八百吨解释过去。”
戚工点头,指向已经核对的原始链条。
眼前这组数据,不是为了让算式好看才临时编出两个含水率,也不是拿别的堆场一份相似化验单凑过来。相关原始取得方式与批次对应完成确认,才有放到一起比较的前提。
林浩在纸上写下两行。
两万吨,扣除相应水分,干物质量是一万八千吨。
一万九千二百吨,扣除相应水分,干物质量也是一万八千吨。
两个原先隔着八百吨的数字,换到相同比较口径,第一次站到了一起。
戚工还将原先汇总时省掉的附注调了出来。不同部门各自那一页,原本有对应状态和取得时间,到了最后只剩两个重量数字,附注却没有一起过去。
林浩没有把原汇总表覆盖成一张从来没错过的新表,而是在新的说明里标明从哪一页补回了哪些信息。以后再有人接手,不能只知道现在看着对了,却又不知道之前为什么能差出八百吨。
刘工盯着那几行被省掉的小字,伸手揉了揉额角。为了让表简洁,最初只是少复制一列,后来每个人问话,却都默认那一列不重要。
负责台账的人员主动将原始文件拿来,一项项对上,没有推给化验那边解释,也没有让司机替某个被省掉的表头证明自己。
陈大川在旁边看得格外安静。他以前觉得大问题总该藏在特别难的东西里,今天却发现,一行没跟过来的小字,也能把人逼得不知道怎样开口。
老郑看着那张纸,手掌慢慢摊开。
他没有马上叫起来,也没有说早知道是你们算错。
只是问了一句:“这两个,是同一批?”
戚工将对应编号指给他看。
“相关团队还会把这批的完整平衡与测量范围交代清楚,不只看一个算式。至少眼前这八百吨表观差,已经不能直接说成八百吨固体物料被人搬走。”
刘工坐在桌对面,半天没接话。
汇总表上两列都叫重量,看起来很省事。可原本需要解释的物料状态、时间边界和数据来源被挤掉以后,一个省事的标题,最后差点变成对一群人的不省心。
陈大川望着老郑,忽然不知道刚才那个杯子的玩笑还该不该往下说。
梁师傅将水杯放下,没有继续打比方。
该算清楚的时候,数字自己就有力气。
老郑低头看运单,翻到自己签过字的一页,说这几天回去,妻子问怎么总坐着不讲话,他也不知道怎么说。说没动过料,好像就只剩下那一句;说不知道差额怎么来的,又像承认自己没把活干明白。
屋里没人抢着安慰他现在都过去了。
事实还要完成对应复核,先前那些话也不是一句没事就能让人当作没听见。
刘工起身去联系负责内部核查的人,说明当前发现,要求停止将未经证实的差额直接归到个人头上。后续该核实的继续核实,但问法不能仍沿着有人拿了八百吨这条路往下逼。
周野听完,才把目光转回桌面。
机械采样的问题没有因为旧账口径变清楚就变得无关紧要。样品若不具备相应代表性,同样会影响之后的数据与判断;可它与这次历史差额之间,应按已经确认的关系讲,不能互相拿来替考。
戚工将两套资料各自归好,没把今天的新样放进旧批次的箱子。
陈大川看见,终于吐出一口气。
“原来一张表,也能把人压得这么沉。”
梁师傅望了眼那两行一万八千吨,点头。
“所以该给数字的说明,一行都别省到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