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那场复核,老郑原本不想再坐到最前面。
刘工却把资料放到他旁边,说今天不是让他继续解释没做过什么,是把先前那组数字应该怎样理解讲清楚。
称量、物料检验与台账相关人员将对应结果分别说明。批次、时间与物料状态经过核对,湿重变化和相应水分变化能在已核资料范围内对应,不能将八百吨表观重量差直接认定为等量固体物料的损失。
两行一万八千吨,留在展示页上。
但旁边也写清了数据来源及测量范围。
不是一个漂亮的等号,便能替全港口所有库存宣布永远没有问题;眼前这批原先被拿来指人的差额,却已有足够理由收回那个未经证实的说法。
负责内部核查的人站起来,将更正后的说明读了一遍。
没有用表达容易引起误解把前面的事轻轻带过。
原先将数字差额直接指向个人的判断,缺乏依据,应予撤回。后续如有需要核实的事项,按事实与对应流程处理,不让同一个没有讲清的数字继续在人头上转。
老郑坐着,盯了展示页好一会儿。
他关心的不是那些词写得是否好看。
是往后再有人问,自己终于不必只说一句你信我。
宋师傅在旁边将机械采样那份结果也拿出来,问是否需要一起贴到班组交接处。
刘工点头,随后补了一句,分开贴。
一份说明历史差额的复核。
一份说明当前采样装置的机械恢复与对应验证。
不能为了凑出一个简单故事,将机器修好了和旧账查清了写成同一件事,更不能因此让日后的人误以为每次有差额,只要修采样器就能解释过去。
周野听到这里,朝林浩点了点头。
资料终于没有再被塞成一张谁都只能看最后红字的表。
会上有人问,今后能不能直接把两个重量都改成同一种口径,免得再出现类似误会。负责台账的人员没有只答应换个表头,而是将批次、时间、物料状态及数据来源一并纳入对应关系。
名字叫得一样,不保证东西已经一样;想比得明白,需要的说明不能又在下一次汇总时被裁掉。
刘工将这项后续安排记下,却没有将所有责任都塞给一张新表。文件有人整理,结果有人使用,哪个环节拿不准,都应该能回头找到依据,而不是因为红字已经摆在那里,就觉得只剩追问人这一条路。
老郑听得不全懂,最后只问以后补交运单,能不能一次说明到底需要哪一页。刘工说可以,这次不是让他再将同一叠纸来回抱着跑。
散会以后,老郑没有马上走,站在门口给家里打了个电话。
他声音不高,只说今天能回去好好吃饭了。
陈大川经过时,脚步放慢,又装作自己忽然想起有样工具没收,绕到另一侧去拿。
梁师傅看穿了,却没说破。
等老郑挂断电话,陈大川才凑过去,问港口附近有没有好吃的面。
“你这几天看我,都像我还能给你找出一张运单。”老郑笑了笑,“今天终于问别的了。”
“运单您负责。面我能参与。”
两个人笑起来,宋师傅也跟着过来,说那家面馆下班时常排队,去晚了不一定有。
刘工站在办公室门边,看着几个人聊起晚饭,肩膀终于放松了一点。
一项机械恢复,能让设备从此多交一份可靠的结果。一次把旧数字讲清的复核,也能让几个人从同一句怀疑里走出来。
哪件都不是把表面擦亮就算完成。
戚工收好最后一箱资料,临走前又确认了原始样、后续样和相关记录各自的保管去向。已经解释清楚的内容,不代表原始依据可以立即扔掉。
她问林浩,野火是不是一直这样留前后的东西。
林浩想了想,笑道:“留着。以后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再问一遍当时在场的人。”
傍晚,采样装置完成当天安排里的后续确认。
宋师傅把新的维护观察接到自己的本子里,没有将以前那句换后好一些撕掉。那句话说明了曾经真正出现过的变化,比事后补一行一切正常有用。
周野望了一眼门外。
老郑正带着陈大川往休息区走,远处车辆仍按正常安排进出。
八百吨的红字没有被人偷偷删去。
它留下了新的说明。
而那顶先扣到人头上的帽子,终于当着原来那些人的面,被拿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