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寒风凛冽。
与独立团阵地后方那虽简陋却充满温情的野战救护所相比,日军设在后方十数里外的野战医院,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几顶巨大的帐篷和利用村落残垣勉强搭建起来的棚屋里,挤满了在白天战斗中负伤的日军士兵。
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刺鼻的消毒水味,以及伤口腐烂带来的腥臭味。
“呃啊……妈妈……救救我……”
“疼!好疼啊!杀了我吧!”
“我的腿!不要锯我的腿啊……”
整个野战医院都充斥着鬼哭狼嚎般的哀嚎与呻吟。
昏暗的马灯下,随处可见缺胳膊少腿的重伤员,有的肠子流了出来,医护兵正手忙脚乱地想帮其塞回肚子里;
有的半边脸都被炸烂了,眼球耷拉在外面;
更多的是在剧痛中辗转反侧,涕泪横流,哪里还有半点“皇军”的威风,只剩下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和对痛苦最无助的呐喊。
药品显然已经严重不足了,医护兵疲惫地穿梭在伤员之间,进行着最基础的包扎和截肢手术。
没有麻药,医护兵只能用木棍或布团塞住伤员的嘴,手术刀在切割皮肉时发出的声音和骨骼碎裂的声音混合着非人的惨嚎,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第六师团师团长古兽夫中将在一众参谋的簇拥下,默默地站在野战医院外围的阴影里。
他本想来慰问一下伤员,提振士气。
但听着里面传出的如同杀猪般的嚎叫,看着抬出来的一具具用白布覆盖的残缺尸体,这位一向以悍勇着称的师团长,双脚却像是被钉在了地上,脸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了他的后脑。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用帝国勇士血肉堆砌的惨败,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那些士兵绝望的眼神。
“八嘎……”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祁连山和独立团,还是在骂这残酷的现实,他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示意卫兵驱散附近好奇张望的士兵,转身快步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窒息的地方。
耻辱和怒火在他胸中翻腾,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独立团的火力,像一道钢铁壁垒,让他引以为傲的第六师团撞得头破血流。
……
……
与此同时。
独立团指挥部内,昏黄的马灯将祁连山的脸庞映照得忽明忽暗。
“团长,看来鬼子已经怂了,不敢来搞偷袭了。”
李云龙叼着根没点燃的烟卷,大大咧咧地说道,但眼神里却毫无轻视之意。
丁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接口道:
“据观察哨报告,鬼子正在机枪阵地后面拼命地挖壕沟、加固工事,看样子是想跟咱们耗到底了。”
孔捷冷笑一声,闷声道:“耗?他们可耗不起,南京那边……时间不等人。”
祁连山点了点头,用手指敲了敲铺在弹药箱上的军事地图:
“同志们,鬼子学乖了,不敢再像白天那样朝着咱们的阵地无脑冲锋了,他们现在采取了稳扎稳打的策略,利用已经建立起来的机枪阵地做掩护,步步为营,想把壕沟挖到咱们鼻子底下。”
他环视众人,继续说道:
“所以,各营连立刻组织人手,趁夜将我们现有的工事进一步加固,白天被炮火损坏的地方,必须尽快修缮一下,战壕再挖深半米,机枪巢、防炮洞全部要用圆木和沙袋加固一番!我们要把这里打造成一个真正的钢铁堡垒,让鬼子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是!”
众人齐声应道,没有丝毫犹豫。
祁连山稍稍加重了语气,手指在地图上向北移动,点在了徽山湖北端,运河沿岸的韩庄位置,
“我们要提前做好最坏的打算,预留退路,柱子,朱一刀!”
“到!”
王承柱和朱一刀立刻挺直胸膛。
“你们立刻行动!柱子,你带领炮兵连,朱一刀,你立刻调动汽车连所有车辆,将咱们的一百门m1938型120毫米重型迫击炮、瑞典40毫米博福斯高射炮,以及一百门f-22野炮,还有所有配套的炮弹,全部装车!连夜沿湖西公路向北转移至韩庄一带。”
此言一出,众人不约而同地皱了皱眉。
提前转移走重炮,这意味着团长已经在考虑主动放弃徽山湖防线了。
祁连山自然看出了大家的疑虑,于是沉声说道:
“这不是退缩,而是战术转移,韩庄一带地势更高,紧靠运河,易守难攻。
我们提前把重炮部署过去,一旦徽山湖防线压力过大,或者有被合围的风险,我们全团便可以迅速北撤,与炮兵汇合,在韩庄一带构筑起第二道防线,继续阻击鬼子!这叫进退有据,我们不能把所有的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王承柱和朱一刀:
“你们的任务很重!抵达韩庄后,不能休息,立刻指挥部队依托有利地形,布置炮兵阵地、挖掘步兵壕沟,构筑防御工事!我要在明天上午之前,看到韩庄初步形成一个可以支撑我们全团坚守的据点!能不能做到?”
“保证完成任务!”
王承柱和朱一刀异口同声的说道。
“好!”
祁连山重重一拍地图,“各营连立刻行动!加固工事的,要快!转移火炮的,要稳!通讯连保持全线畅通!”
“是!”
会议结束后,各级干部迅速返回部队,传达命令。
沉寂了没多久的独立团阵地再次忙碌了起来,但与对面日军野战医院的绝望哀嚎不同,这里充满了紧张却有序的备战气氛。
铁锹镐头与冻土碰撞的声音,取代了枪炮声,成为了夜晚的主旋律。
战士们喊着号子,挥汗如雨,将一段段战壕加深加固,将一个个火力点修葺得更加坚固。
而在阵地后方,炮兵连战士和汽车连战士则在王承柱和朱一刀的指挥下,借助汽车大灯的光芒,小心翼翼地将一门门沉重的重炮挂上福恩卡车的牵引钩,或将一箱箱炮弹搬上车厢。
引擎的低吼声与号子声交织在一起,一支钢铁洪流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向北驶去……